一架白色的平台鋼琴,靜靜立在大廳中央,腳下是一張為夏至音樂節鋪上的彩色地貼。
那天我其實是為了傍晚的夏至音樂節來的。中午十二點多到,停車場已經滿了,外頭是接近三十八度、一片雲都沒有的大太陽。而這座美術館的室內,和草地上的音樂節,其實是同一個週末、同一片園區一起辦的——音樂節期間,館內展覽免費、還延長開放到晚上九點。於是我改變主意,先躲進館裡避暑。沒想到,這一躲,就被它留了一整個下午。
新北市美術館(New Taipei City Art Museum,簡稱 NTCAM、館方暱稱「新美」)在 2025 年 4 月 25 日正式開幕,我去的這天,剛好是它開館滿一年的這個夏天。它座落在鶯歌溪與大漢溪匯流的三鶯新生地,由建築師姚仁喜|大元建築工場設計。逛完一圈我才慢慢明白,這座館從外到內、從建築到展覽,其實一直在重複同一個動作——翻譯。把一個本來抽象的東西,翻成你的身體可以感覺到的樣子。
一、把一片蘆葦,種成一棟房子
從廣場看過去,最先被看見的不是入口,而是那層會發光的外牆。這棟館在 2015 年的國際競圖中勝出,由姚仁喜|大元建築工場以「蘆葦叢中的美術館」拿下;地上八層、地下三層,外牆用了三千一百六十六根、直徑二十公分的圓柱狀鋁管,高高低低、長短錯落地排在立面上——遠看,就是一整片在風裡搖晃、邊緣朦朧的蘆葦叢。
有意思的是,那層「朦朧」是刻意的。姚仁喜說,靈感來自傻瓜相機對不到焦時、那種糊糊的影像——他想抹掉一般人對城市建築「清晰、明確」的既定印象,讓這棟房子像一叢被吹散了焦的蘆葦。鋁管特地做了噴砂處理,太陽再大也不會刺眼地反光;而很少人會注意到的是,這些鋁管的內層還襯著陶管——既呼應鶯歌的陶瓷,也順手達到隔熱節能。建築師沒有把「鶯歌」和「蘆葦」畫成壁畫貼上去,而是把它們拆解、重組進三千多根金屬管裡。城市的入口,就先被翻譯過了一次。(連建材都在做新舊對話:館內局部還結合了三峽老街的紅磚。)
走進去,第一個讓我停下腳步的,是頭頂。入口大階梯的天花被拋光成一面鏡子,把樓下的人、外面的草地、天上的雲,全部倒映上去。你還沒看到任何一件作品,這棟建築就先用一面鏡子,把整個世界翻了一次面。它跟外牆是同一套心思:外面用鋁管把蘆葦立起來,裡面用鏡面把天空鋪下來——一座房子,先學會把看得見的東西重新講一遍。
館內是地上八層、地下三層的尺度,挑高的中庭把樓層串成一個垂直的大空間。後面你會發現,這棟房子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這些挑高的大廳,而是它連最不起眼的角落都沒放過。
二、把一座城市,翻譯成一朵可以玩的花
那架白鋼琴與滿地的彩色地貼,是這個週末音樂節漫進室內的痕跡;而一樓的展間裡,今天也不是平常的美術館。
一樓的「新美聚場」正在展出一檔叫「新美花嘿噴? New Taipei City: What’s Blooming?」的特展(展到 8 月 16 日),由新北市設計中心與新北市文化基金會策劃。它的核心概念只有四個字:設計轉譯——把新北日常裡的地景、產業、飲食、文化,翻譯成你看得到、摸得到、玩得到的符號。整檔展的主線,是請你蒐集十二枚台灣原生野花的印章,最後用 AI 生成一朵屬於你自己的數位花。
逛一圈下來,會發現它把這個抽象概念,拆成好幾個動手的展區。「掌花 READY……GO!」用身體的律動當畫筆,旁邊一台自製的繪圖機,正一筆一筆把線條畫在紙上——讓你看見「一個動作怎麼變成一朵花」的過程。
更少人會想到的是「花香實驗室」:它和精油品牌璞草園合作,用茶香與木質調,把「新北聞起來是什麼味道」也設計了出來——原來氣味也能被轉譯。另一頭的「生成之花」,是新媒體藝術家吳哲宇用演算法即時生成的數位花海,地上鋪著豆袋,可以躺下來看著光影中的花不斷重新長出來。
整檔展裡,我覺得概念最扎實的是「新北符號學」。它把城市的地景、產業、飲食——鶯歌的陶、八里的渡船、淡水的夕陽、海邊的螃蟹——一個一個抽取成簡單的符號,再用瓦楞紙做成可以坐、可以摸的大型造型。這正是「設計轉譯」最核心的示範:先採集,再編碼,把一座城市變成一套可以辨認、可以再使用的視覺語言。
當然,這裡頭也藏著很實際的設計判斷。整檔展色彩飽和、互動密集,定位顯然鎖定親子與打卡族群;造型大量使用瓦楞紙,以成本可控的材料維持統一的策展語言。連科技互動都引入了品牌合作——角落那區「AI 數位分身生成區」由台灣大哥大與 MyMoji 合作,掃臉生成一個會換裝、能玩 AR 的虛擬分身。對一檔免費展來說,這是一套相當有效率的資源配置:用瓦楞紙維持視覺一致,用品牌合作補入科技互動,再以「免費+好拍」帶來人流。
三、連走廊都被策展:一檔關於「衍生」的展
逛到上面幾層,我本來只是想找廁所——結果在通往廁所的長廊上,撞見了整座館裡我最喜歡的一檔展。
它叫「廊道計畫 Derivation 衍生物」。一般美術館的走廊,就是把你從 A 展間送到 B 展間的過道;新美卻把這條過道本身做成了展場,用實驗音樂、影像和燈光,讓你在走動之間,感覺到不同的時間。它取材自開放文化基金會(OCF)發行的兩張開源專輯——
六樓的廊道放的是《時間浸漬 Bioerosion》,由音樂人林強與義大利藝術家盧卡‧博納科爾西(Luca Bonaccorsi)合作,2024 年 9 月發行,是林強睽違十九年重回電子音樂的作品。鏡面看板上印著它的八軌曲目,名字全是「物質×時間」的組合:破裂水泥縫的植物、液態金屬、液壓、蒸氣機、地下水管、人類廢墟……
四樓的廊道則放《明日音 Sun Moon Darkness》——迷幻樂團**夢東(Mong Tong)**與新媒體團體 XTRUX,把《時間浸漬》重新取樣、編曲,做成另一張專輯,2025 年 11 月發行。這就是展名「衍生物」的意思了:兩張專輯都用 CC BY 4.0 授權,免費開放下載,鼓勵任何人拿去取樣、二創、再發佈。於是原作在六樓、衍生作在四樓,同一棟樓的上下兩層,正好擺出了「原作→二創」這件事。一檔藏在走廊裡的展,講的其實是一個很大的概念:創作如何不斷被翻譯、被衍生,長出新的東西。
四、擺渡:在兩條河之間,回望民間
四樓另一頭,是館方的典藏展「擺渡‧回望民間 Between Arts and Folk Cultures」(展到 8 月 2 日)。我特別喜歡「擺渡」這個命名——它指的是在河的兩岸之間來回穿梭,也是一種觀看與理解的位置。別忘了,這座美術館本身就蓋在鶯歌溪與大漢溪的匯流處;它真的是一座「在兩條河之間」的館。
展覽分三個子題:「民俗入畫」「祭典與信仰」「人間觀察」,講的都是藝術家如何觀察、再轉譯台灣的民間。其中三件作品,我記了下來。
一進門是廖修平的《新希望三》(2008)。他是台灣現代版畫之父,這是他長年「門與生活符號」系列裡的一件:圖像取材自台灣民俗祭儀燒的「經衣」——印著剪刀、梳子、衣鞋、扇子的紙錢,用紅、黑、白配上金箔,做成一道道莊嚴的「門」。在他的畫裡,人生就是不斷穿過一道道無形的門,不知是福是禍,仍得鼓起勇氣前行。
最震撼的是彭弘智的《神明收容所 God Pound》(2006):一整片密密麻麻、被遺棄的神像——現場確認是 606 尊——配上一支錄像。它回到 1980 年代台灣「大家樂」的賭風:人們瘋狂求明牌,神明一旦「不靈」就被丟棄;藝術家把這些落難的神收容起來,談的其實是人類的貪婪與不確定。一整面被丟棄的神,站在那裡,比任何說明牌都有力。
而那整面牆的紀實照片,是攝影家沈昭良的《台灣綜藝團》與《舞台車》——他花了十年,拍台灣廟會與喪葬場合裡那種移動的歌舞表演,以及夜裡霓虹絢爛的「舞台車」。我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因為就在幾個小時後,我會走出這棟館,站在草地上,看著另一座當代城市音樂節的大舞台。民間廟口的台,和城市草地上的台,其實是同一個「搭台、表演、聚眾」的衝動——只是被翻譯到了不同的場合。這條線,我留到下一篇再說。
五、光盒子:把整座城市,框成一幅畫
逛到最後,我上了五樓的咖啡廳。它的名字叫「光盒子」——一個裝著光的盒子。
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個翻譯動作。整面落地窗,把外面的大漢溪、遠山、還有美術館自己那片紅磚與清水模的地景屋頂,框成一幅可以配著咖啡慢慢看的畫。建築先在門口把蘆葦立成立面,最後又在頂樓,把整座城市收成一片風景交還給你。
而從這個高度往下看,還會看見另一件事。窗外那條橫過河谷的高架軌道,是即將通車的捷運三鶯線。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這座館的位置不是偶然的:它在等一條捷運,把更多人送進這片三鶯新生地。也是在那個下午,我慢慢看懂——這棟免費開放的房子,在三十八度的這天,不只是一座美術館,更悄悄成了戶外活動的「白天基礎設施」:當草地被太陽曬到沒人能待,是它的冷氣、座位與免費的展,接住了所有提早到、被曬到受不了的人。
至於那片草地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另一篇的故事了。
一座美術館,開館一年最像樣的本事,或許就是學會當一座城市的翻譯機:把蘆葦翻成建築,把城市翻成符號,把原作翻成衍生,把民間翻成典藏。它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一個抽象的東西,翻成你願意走進來、待下來,用身體記住的樣子。
參考資料
- 新北市美術館 New Taipei City Art Museum 官網
- 新北市美術館-展演計畫
- 現場展牆與告示(新美花嘿噴?、廊道計畫 Derivation 衍生物、擺渡‧回望民間,及廖修平、彭弘智、沈昭良作品說明)
- 維基百科,〈新北市美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