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NZ JOURNAL

在檔案裡讀我們的島:走進林口國家檔案館

從清晨還沒開門的紅土廣場、一團懸在半空的金屬記憶,到可以親手翻閱的帆布檔案與坐下來聽見的解嚴新聞——記錄台灣首座國家檔案館,如何把「檔案」做成一段可以被身體走過的經驗。

清晨陽光下的國家檔案館正面,紅色外牆與 NATIONAL ARCHIVES 立體字。
清晨陽光下的國家檔案館正面,紅色外牆與 NATIONAL ARCHIVES 立體字。

「時間掀起的波浪,沉落在檔案裡,積累成我們的記憶,我們的島。」

這句話寫在常設展的入口。出發前我並不知道,這趟看的不只是一座新場館,而是一整套關於「記憶要怎麼被收起來、又怎麼被重新打開」的設計。

清晨陽光下的國家檔案館正面,紅色外牆與 NATIONAL ARCHIVES 立體字。
清晨八點半,還沒開門的國家檔案館。紅色外牆與 NATIONAL ARCHIVES 立體字立在晴空下,對面就是林口社區運動公園。

國家檔案館不收門票。任何人都能走進來,翻看這座島嶼為自己留下的紀錄——只是我到的那天早上,它還沒開門。

八點三十七分,離九點開館還有二十多分鐘。廣場很安靜,路邊停了一排車,對面的林口社區運動公園裡,已經有人在散步、運動。提早到的好處,是可以先把這棟建築看清楚;畢竟一座專門用來收存「國家記憶」的房子,本身就是它的第一件展品。

這是台灣第一座國家級檔案館,斥資近三十億元,2025 年 9 月試營運、同年 11 月正式開館。那天我從館外的霧狀裝置、一樓的檔案大廳、挑高中庭那團懸吊的金屬檔案,一路走到常設展五大單元、檔案 FUN 體驗,最後停在三樓那道需要預約才能推開的閱覽中心門口。整座館像在反覆說同一句話:檔案,可以從庫房裡怕光的紙頁,被重新打開成一段能被走過、被翻閱、被聽見的經驗。

館外:紅土、森林,與一場還沒開始的霧

仰角拍攝的國家檔案館側面,紅磚漸層玻璃帷幕與通往入口的階梯。
建築側面以仰角看,紅磚漸層的玻璃帷幕、霧面鋼片與通往入口的階梯。顏色,是它最先被看見的東西。

從廣場望向建築,最先被看見的不是入口,而是這棟量體的顏色。國家檔案館由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設計,外牆以層層堆疊的深紅色調為主,呼應林口特有的紅土紋理;建材結合烤漆玻璃與霧面不鏽鋼,隨日照與天氣反射出不同層次的光。晴天的早上,那面紅磚漸層帷幕在藍天下格外有存在感。

它的設計概念是「典藏森林、探尋記憶」。建築不是直直站在空地上,而是被放進一片保留下來的次生林與綠地之中——人文、建築與自然,在這裡被刻意疊在一起。

仰角拍攝的戶外裝置《以霧為景》,白色不鏽鋼網狀結構斜斜張開。
戶外裝置《以霧為景》,白色不鏽鋼網狀結構斜斜張開,後方是紅磚漸層的主建築。
《以霧為景》作品說明牌,銀色金屬牌上有 NAA 水印。
作品說明牌,記下創作者、材質、尺寸與設計概念。

還沒走進館內,廣場上一件白色的大型裝置就先把人留住了。它叫《以霧為景》,是藝術家許宗傑 2025 年的作品,材質為不鏽鋼,長一三四〇、寬一一九〇、高一四三〇公分。細小的金屬構件一格一格層層繁衍,從不同角度看,網格的疏密不斷改變,邊際自然地融進周圍的樹林。

說明牌寫得很清楚:這件作品仿造林口在春冬兩季常見的霧氣,用細小金屬形塑出虛實交錯的視覺,「如同身處霧中才能窺見的風景」;而那層層堆疊的格狀單元,既呼應周遭林木堆疊而成的森林,也與「珍藏數以萬計檔案而生的國家檔案館」遙相呼應。

這裡藏了兩層隱喻,值得記下來:霧,是林口的在地氣候;一格一格堆疊的單元,同時隱喻森林,也隱喻檔案如何一筆一筆累積成國家記憶。它和建築本身「紅土色調呼應林口」是同一套思路——把在地的地景,翻譯成設計的語言。有趣的是,那天有幾隻麻雀停在這件冷調的金屬網架上玩耍。一件講「霧」與「虛實」的作品,成了麻雀停棲的地方;設計出來的場景,被現實輕輕介入了一下。

一樓檔案大廳:先別急著看展品

一樓檔案大廳全景,木格柵天花板與落地窗外的綠意。
檔案大廳(ARCHIVES GALLERY)。木格柵天花板配上整面落地窗,把館外運動公園的綠意借進室內;地面散置訂製坐墊,更像貼心的休憩區。

走進一樓,是寬敞的檔案大廳。這裡不急著塞展品,而是留了大量空間,把館外的綠意借進室內。地上散著幾組訂製坐墊,「先給空間、再給內容」——這種做法,和先前在蘭陽博物館看到的「窗外也是展場」是同一種思路。

「檔案‧微體驗」說明牆,含播放影片的螢幕與公文樣貌展示。
「檔案‧微體驗」說明牆,從這裡開始認識一份檔案的生命旅程。
「檔案之路」紅牆與整面互動觸控大螢幕。
「檔案之路(從局到館)」,整面互動觸控大螢幕,把抽象的檔案數據變成可滑可點的星空介面。

大廳一側是「檔案‧微體驗(Archives: A Micro-Experiencing)」,用一段話帶觀眾理解什麼是檔案:它源自政府公文書或私人文書,透過妥善的歸檔、整理、保存與開放應用,讓國家記憶得以延續。另一側「檔案之路(從局到館)」則用一整面互動觸控螢幕,講述檔案管理局自 2001 年成立、2002 年施行《檔案法》,一路到 2025 年首座國家檔案館啟用的歷程,把枯燥的數字與年表,做成可以點、可以滑的星空介面。

檔案儲存媒介展示櫃,電影膠捲、卡帶、VHS、磁片、軟碟與底片。
檔案儲存媒介展示櫃:電影膠捲、SONY 卡帶、3.5 吋彩色軟碟、VHS、底片、CD——把「檔案載體如何隨技術變遷」變成一眼看懂的懷舊現場。

特別值得記的是這一櫃儲存媒介。它把「檔案載體如何隨技術變遷」這件很學術的事,變成一個大家一眼就能對號入座的懷舊現場——很多人會在這裡指著說「這個我用過」。它同時也替後面 FUN 體驗區「不同材質要用不同條件典藏」埋下了伏筆。

國家檔案館 1/200 微縮模型,標出林梢廣場、林間劇場、曦月池等空間。
1/200 微縮模型。園區空間命名清一色帶著「林」字——林梢廣場、林間劇場、曦月池、綠林坡道,延續在地的森林意象。

大廳另一角是 1/200 的微縮模型。模型上標出園區各個空間:林梢廣場、林間劇場、曦月池、智慧候車亭、綠林坡道——清一色帶著「林」字,這跟林口的地名、跟《以霧為景》講的「森林層層堆疊」,是同一條在地的語言。模型旁的施工資訊也很完整:2021 年 4 月奠基動工,2024 年 12 月竣工。

二樓中庭:一團懸在半空的記憶

通往二樓的黑色石階,兩側是紅牆與紅色方格玻璃帷幕。
通往二樓的黑色石階,左側紅牆、右側整面紅色方格玻璃帷幕——方格紋從建築外觀,一路延續進室內。
二樓 WALK IN CAFÉ 區,挑高空間、落地窗與沙發座位。
二樓 WALK IN CAFÉ,挑高、採光、植栽,能俯看中庭那件懸吊裝置。人氣很高,平日十一點多就可能客滿。

從一樓往二樓,是一段黑色石階。一邊紅牆,一邊整面紅色方格玻璃帷幕——那些方格紋,正是從建築外觀延續進來的。挑高的中庭把人往上帶,這段垂直的移動本身就是設計:先讓身體升上去,再去看接下來的東西。

二樓有一間 WALK IN CAFÉ,挑高空間、整面落地窗、沙發與綠色植栽,讓「休息」也成了觀展的一部分。

從中庭仰望整件懸吊金屬裝置,落地窗外綠意與紅色帷幕。
挑高中庭的懸吊裝置全景。數百片金屬方板用細線吊掛在半空,遠看像一團漂浮的記憶。

中庭最吸引人的,是一件巨大的懸吊裝置。數百片金屬方板用細線吊掛在挑高空間裡,遠看像一團漂浮的記憶,近看,每一片都是一筆具體的國家紀錄。

挑高中庭懸吊的金屬檔案裝置特寫,每片金屬板蝕刻著檔案影像。
懸吊裝置特寫,每一片金屬方板上都蝕刻著一筆真實的國家檔案——舊鈔、地圖、公文、礦山圖。

每一片方板上都蝕刻著一筆真實的檔案影像:舊台幣、地圖、公文、礦業圖、老照片。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把「檔案」這個抽象的東西,變成一個可以被仰望、被穿越的實體。它和外牆的霧面鋼片、紅色帷幕的方格、《以霧為景》的網架,其實是同一個母題的不同變奏。後面會看到,這團懸吊的記憶其實一路垂掛到三樓,從不同高度看,會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常設展入口「島讀‧我們的故事」白色弧形服務台與波浪燈帶。
常設展服務台「島讀‧我們的故事」,上方波浪狀燈帶把主題從「檔案/森林」悄悄轉向「島嶼/海」。

中庭另一側,是常設展的服務台。白色弧形櫃台、上方波浪狀的燈帶,把展覽主題從「檔案/森林」悄悄轉向「島嶼/海」。「島讀‧我們的故事(Archives‧Islands——Our Stories)」幾個字,預告了接下來要進入的內容。

進常設展之前:一個用易拉展架撐起來的臨時展

「臺金歲月」特展入口,KT 板割型的礦車主視覺與水墨山城背板。
「臺金歲月」期間限定特展入口,KT 板割型的礦車主視覺,搭配《鏽色山城》水墨背板與木棧道。

走進常設展之前,會先遇到一個期間限定的特展:《臺金歲月——我們,活在山城鑠金的年代》。它講的是「臺灣金銅礦務產業檔案」——這批檔案 2008 年由臺金公司移轉而來,長約三六〇公尺,並在 2022 年登錄為世界記憶國家名錄。

對做展場的人來說,這個臨時展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一眼就能看出和常設展用的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佈展語言。

「臺金歲月」特展的易拉展架單元板,黑黃色調的礦業主題。
特展大量使用易拉展架(roll-up banner),黑黃色調,一個人就能架設、收納、替換。
《鏽色山城》漫畫書與真實檔案並置的展示桌。
黑桌布上,漫畫家簡嘉誠的《鏽色山城》與真實的金銅礦務檔案並置——一邊是冷的史料,一邊是熱的敘事。

它用的是大量的易拉展架——黑黃主色的單元板,從「日照金瓜石」「早安臺金公司」一路編號到「國家檔案重現礦山記憶」。這是最便宜、最快、可重複收納的展具。主視覺的礦車、礦工燈、鶴嘴鋤道具,全是 KT 板(珍珠板)割型立起來的;桌子則用一塊黑桌布蓋住,瞬間統一視覺、藏掉桌腳。

鶴嘴鋤造型的 KT 板割型道具,插在金屬桶裡。
鶴嘴鋤造型的 KT 板割型道具,是這個臨時展最直白的低成本工法展示。

這些都不是貶意。對一個展期短、要能拆換、預算有限的臨時展來說,易拉展架+ KT 板割型+黑桌布,正是專業的快速佈展解法。真正的巧思在內容層:策展把硬邦邦的金銅礦務公文,配上漫畫家簡嘉誠以這批檔案為靈感創作的《鏽色山城》,一邊冷的史料、一邊熱的少年漫畫,讓「檔案如何被轉譯成大眾故事」這件事,直接擺在同一張桌上。

時光車廂:進入歷史前的一段換頻道

時光車廂投影走廊全景,左右兩側投影成電聯車內裝。
「時光的去向」投影走廊全景,左右兩側是電聯車內裝,天花板可見成排投影機,走廊盡頭是常設展入口的暖光。

正式進入常設展前,要先穿過一段「時光的去向(Where Time Goes)」。它用一整排投影機,把走廊兩側打成一節行駛中的電聯車——黃色車身、吊環、車窗外是流動的台灣城市像素風景。

「時光的去向」入口光牆與投影成電聯車的走廊。
走廊入口,右側開始是投影成復古電聯車的車廂——「生命如軌道上疾駛的火車」,不同世代的人都是車上的乘客。

主題牆寫得很白:「生命如軌道上疾駛的火車」,把火車當成歷史的象徵。這跟蘭陽博物館用《宜蘭的誕生》環形放映室開場是同一個功能——進正式展場之前,先用一段沉浸式空間幫觀眾換頻道。只是這裡更大膽:它不是放影片,而是讓你「身體先上車」,走在車廂裡,再走進去看檔案。滿天花板的投影機造價不低,但效果是讓一條普通的過渡走廊,變成有敘事、有情緒的時間隧道。

一張可以用手讀的地圖

常設展導覽地圖,觸覺式設計與點字。
常設展導覽地圖,各展區用不同凸起紋理區分,並加上點字與「您在這裡」的觸覺定位點。
常設展數位導覽說明牌,提供華語、英語、日語三種語言。
數位導覽:三語、掃 QR 聽語音、可記錄參觀軌跡,並提供免填個資的訪客模式。

穿過車廂,會先遇到一張常設展的導覽地圖。它標出了五大單元,加上數位藝術展演、檔案 FUN 體驗等區域。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它的做法:各展區用不同的凸起紋理區分,加上點字,還有「您在這裡」的觸覺定位點。

一般展館的無障礙,頂多做到地圖、扶手、電梯;把展場的空間配置做成視障者能用手讀懂的觸覺地圖,是更進一步的用心。旁邊的數位導覽延續了同樣的思路:掃 QR code 就能聽語音導覽、查看完整檔案影像,提供華、英、日三語,登入者可記錄參觀軌跡,也保留「訪客模式」讓不想填個資的人直接使用。

島讀‧我們的故事:一面從地面長出來的檔案

常設展正式入口「島讀‧我們的故事」與玻璃後方的檔案紙堆裝置。
常設展正式入口,玻璃後方是一面壯觀的裝置——無數紙張從地面層層堆疊、再向上飛揚。

常設展的正式入口寫著「島讀‧我們的故事」。隔著玻璃,可以看見一面壯觀的裝置:無數紙張從地面一疊一疊往上堆,再向上飛散開來。

這面「地面紙張牆」和二樓那團「半空金屬球」是一組的——一個用金屬方板懸在空中,一個用紙張堆在地面飛揚,材質相反、方向相反,但講的是同一個母題:檔案,是「堆積/累積」出來的記憶量體。全館用兩件大型裝置,把這句話反覆說了兩遍。

第一單元 和平何時靠岸:一九四五年後的變局

第一單元入口,國民政府軍人插畫立牌與地面水波投影。
第一單元入口,軍人插畫立牌、碼頭輪船舊照,地面投影成流動的水波,像走在碼頭邊進入 1945 年。

常設展從第一單元「和平何時靠岸:一九四五年後的變局」開始。入口地面投影成流動的水波,呼應「島讀」「航跡」的海洋意象,讓人像走在碼頭邊,進入戰後的台灣。

第一單元說明牆,中英日三語文字旁並置一整面盲文板。
第一單元說明牆,中/英/日三語文字旁,並置一整面壓克力盲文板——把整段策展論述,逐字轉成點字。

這一單元的主牆,把國家檔案定義為一種「記憶的航跡圖」:它不只記錄施政,也銘刻人們生活轉變的痕跡。文字寫得帶著文學性——「有人冒死來臺,有人黯然離開,有人落地生根,也有人如過客」。

而真正少見的,是這段長文旁邊並置了一整面壓克力盲文板。前面那張觸覺地圖已是無障礙的第一層,這裡更進一步:連展牆的長篇策展論述,都逐字轉成了點字。

《日僑遣送應行注意事項》檔案,被放在一只老舊皮箱裡展示。
《日僑遣送應行注意事項》被放進一只老皮箱裡展示——展示方式本身,就在說遣返的故事。
「戰後的接收與遣返」展區,軍人插畫立牌捧著檔案影像。
「熟悉又陌生的彼此:戰後的接收與遣返」,軍人立牌雙手捧著檔案影像,像把展品遞向觀眾。

這一單元的情境式展示很有戲劇感。1946 年的《日僑遣送應行注意事項》(規定遣返日僑只能攜帶日常用品一挑與現金一千日圓)不是平貼在展板上,而是放進一只真實的老皮箱、擺在棉被衣物堆上——用「打包好的行李箱」展示「遣返規定」,物件與內容互為隱喻。旁邊「戰後的接收與遣返」展區,國民政府軍人的插畫立牌雙手捧著檔案影像,像把它「遞向」觀眾,把硬史料人格化、降低了距離感。

這一單元也觸及二二八等敏感歷史,採取的是特定的詮釋視角。皮箱、軍人立牌這些手法,在「把檔案轉成可感知的情境」上確實做得細緻——我傾向把展示設計的細膩,和史觀的傾向分開來看。

可以用手翻的檔案

可翻閱的帆布檔案特寫,手正在掀開一頁。
《舊臺幣印製過程的樣券》做成可翻閱的軟質帆布冊,上方金屬扣固定,能一頁頁掀開。
另一組可翻閱帆布檔案,掀開後露出內頁的紅線稿紙手寫公文。
掀開帆布冊,露出內頁的紅線稿紙手寫公文;背景牆是《臺灣海峽警戒計畫》的手繪軍事部署圖。

如果要從這個常設展挑一個最值得記下來的展示手法,我會選這個:可翻閱的帆布檔案。

檔案展有個先天的矛盾——真檔案怕光、怕觸碰,不能讓人翻;但「不能翻的紙」對觀眾來說最無聊,只能隔著玻璃看一頁。這個館的解法是:把檔案影像輸出在軟質帆布上,做成一冊一冊、用金屬扣固定、可以實際用手翻閱的「複製檔案」。

觀眾因此能像當年的承辦人員一樣,一頁一頁翻過《舊臺幣印製過程的樣券》《臺灣海峽警戒計畫》《中央各機關分送公文辦法》,而真正脆弱的原件,被妥善典藏在庫房。這一招同時解決了三件事:保存與體驗的兩難、把靜態檔案變成身體互動,也呼應全館「檔案是層層紙頁堆疊」的母題——只是這次,讓你親手去翻。

「TAIPEI EXCHANGE」復古招牌門洞構成的展區過渡空間。
以「TAIPEI EXCHANGE」復古街景門洞作為單元之間的轉場,讓動線在一個個房間之間有了節奏。

展場也用「TAIPEI EXCHANGE(臺北匯兌)」這樣的復古街景門洞,作為單元之間的轉場。從蘭陽博物館用布幔印影像做空間分隔,到這裡用帆布做可翻閱的內容載體,是同一種「軟質印刷物」的不同應用——一個負責氛圍,一個負責讓人動手讀。

第二單元 來自太平洋彼端的神秘力量:隨冷戰而來的美援

第二單元美援展區,用木棧板與衣架重建的美式生活場景。
第二單元,用木棧板與衣架重建的美援生活場景——紅點洋裝、可口可樂、LIFE 雜誌、瑪麗蓮夢露廣告。

穿過門洞,是第二單元「來自太平洋彼端的神秘力量:隨冷戰而來的美援」。這一單元的內容是抽象的——冷戰、美援、外匯政策——但策展把它幾乎全部轉成了可感知的日常物件。左側用木棧板、衣架吊起紅點洋裝、可口可樂、LIFE 雜誌、瑪麗蓮夢露的廣告,重建出美援帶來的不只是物資,還有一整套美式流行文化與生活想像。用「木棧板/貨運箱」當展台,本身就呼應「物資從碼頭卸貨進來」的意象。

美援麵粉袋與《480 公法》檔案並置展示。
美援麵粉袋(WORLD FOOD PROGRAM、中美合作雙手相握 logo)、脫脂奶粉紙箱與《480 公法》檔案並置。

這一節的靈魂物件,是麵粉袋。它一物三義:既是美援的實體,又是經濟政策的證物(依《480 公法》向美國採購剩餘農產品),更是常民記憶的載體——那個年代,麵粉袋洗一洗就拿來縫衣服。

更細膩的是「麵粉換穀」這條線:1954 年政府推行「麵粉換穀」以換取外匯,同時推廣食用麵食,後來甚至有婦女學習製作麵食的講習。這把「為什麼台灣人從吃米變成也吃麵」這個飲食文化的轉折,追溯到一個冷戰的外匯政策。

第三、四、五單元:大建設、街頭與世界

第三單元「大建設的時代」入口,旁邊重現 1970 年代客廳場景。
第三單元「在強權的夾縫裡壯大:大建設的時代」,講 1970 年代台灣以十大建設回應外交挫折。
《退出聯合國》檔案,明確標示為複製件 Replica。
《退出聯合國》(1971),展件明確標示為「複製件 Replica」——該保護的原件就用複製品,並老實告知。

第三單元講 1970 年代台灣面臨退出聯合國、友邦斷交的外交挫折,以「十大建設」回應。這裡有一個值得一提的小細節:《退出聯合國》這件展品,明確標示為「複製件(Replica)」。它和「可翻閱帆布檔案」是同一套博物館倫理——該保護的原件就用複製件,並老實告訴觀眾這是複製品,不假裝。這種透明度,在檔案應用的專業角度看,是該被肯定的。

大建設互動裝置,白色割型做成工地鷹架造型,上有工人公仔。
大建設互動裝置,用白色割型板做成工地鷹架結構,配上攀爬、推車的工人公仔,把「蓋東西」直接視覺化。

第三單元的展示也很會玩:用白色割型板做成施工鷹架的造型展台,配上藍衣工人公仔攀爬、推車,把「大建設=蓋東西」直接視覺化成一個工地現場。這延續了臨時展那套「割型」的造型語言,但在常設展裡做得更精緻。

第四單元「街頭的聲音震開了廟堂」環形手繪壁畫展區。
第四單元「街頭的聲音震開了廟堂:民主化浪潮」,用一整面環形手繪壁畫,呈現 1980–1990 年代的街頭運動。
第五單元「多彩臺灣」展區,白色割型隔屏鏤空台灣特色動物圖騰。
第五單元「在世界的浪潮裡,定位自己:多彩臺灣」,白色割型隔屏鏤空台灣特色動物與圖騰。

第四單元用一整面環形手繪壁畫,呈現各類街頭社會運動;第五單元則講半導體、全民健保、多元文化與永續臺灣,用白色割型隔屏鏤空台灣特色動物與圖騰,把「多元」的主題轉成可透視的造型語言。這兩個單元是全館政治詮釋比較集中的地方——我同樣傾向把評論放在展示手法上:那面環形壁畫的工藝、後面會看到的情境模型,都做得用心。

這個常設展整體的特點,是它捨得用空間——大量留白、挑高、環形動線,讓每一組展件都有呼吸的餘地。它的價值在展示設計的密度,而不在展品數量的堆疊。

把歷史做成可以走進去的場景

第五單元弧形投影牆,台北 101 天際線與國際醫療合作影像。
第五單元的弧形環景投影牆,以台北 101 天際線與國際醫療合作影像,做成沉浸式的收尾——與開場的時光車廂首尾呼應。

第五單元用一面大尺度的弧形環景投影牆,把「多彩臺灣/國際參與」做成沉浸式的收尾。這跟開場的時光車廂投影走廊首尾呼應,全館的「投影沉浸」手法,在這裡收了一個圈。

原住民「還我土地」運動的情境微縮模型,人物公仔舉牌遊行。
「還我土地」原住民運動的情境模型,標語同時用阿美族語與中文書寫——形式即內容。
客家「還我母語」運動的情境模型,後方有戴上叉叉口罩的肖像牌。
客家「還我母語」運動模型,後方立著被貼上叉叉口罩的肖像牌——用「嘴被封住」象徵語言被噤聲。

第四單元另有幾組精彩的社運微縮模型。「還我土地」原住民運動的模型,人物公仔舉著牌子遊行,標語上同時寫著阿美族語與中文「還我土地」——用該族群的語言寫語言權的訴求,形式本身就是內容。客家「還我母語」運動的模型,則有藍色宣傳車與大聲公,後方立著幾個被貼上紅色叉叉口罩的肖像牌,是很有衝擊力的視覺修辭。這些模型像一個個定格的遊行現場,旁邊配觸控螢幕播放當年的真實影像,讓重建的場景與史實互相印證。

戒嚴日常與解嚴:一段可以坐下來聽的歷史

「重返1987」橘藍撞色入口主視覺牆。
「重返 1987(Return to 1987)」入口,說明長達 38 年的戒嚴,在這一年劃下句點。

常設展裡與第三、四單元交織的,是一個關於戒嚴與解嚴的主題區。「重返 1987」用橘藍撞色的斜面主視覺,說明 1987 年,長達 38 年的戒嚴終於劃下句點。

「戒嚴日常」綠色斜面主題牆與「那些年的校園日常」檔案展示窗。
「戒嚴日常」與「那些年的校園日常」,把戒嚴時期的日常規訓具象化。
「民主進化ing」展區,大家樂社會問題的圓餅圖與成因分析。
「民主進化ing」與「飆起來的社會運動」,把 1980 年代的社會現象用圓餅圖與成因流程圖分析。

「戒嚴日常」這一區,把那個「小心匪諜就在身邊」的年代、校園裡的「愛國教育」具象化,是全館「情境重建」做到最沉浸的地方。還有一個會讓做資訊設計的人特別有共鳴的細節:它把「大家樂」這個 1980 年代的社會現象,用圓餅圖加成因流程圖來呈現,當成展件放進展場——顯示這個館很願意用資訊視覺化來講社會史,不只靠文物。

戒嚴與民主化區全景,野百合學運剪影立牌舉牌「廢除臨時條款」「解散國民大會」。
野百合學運的剪影立牌,舉著「廢除臨時條款」「解散國民大會」,配上圓山、宣傳車與街頭運動的氛圍佈置。
「青春大戲院」復古戲院投影區,紅布幕與木長椅觀眾席。
「青春大戲院」用紅布幕、木長椅與黑白投影,重建那個年代的集體娛樂記憶。
解嚴客廳情境區,藤椅與木電視櫃上的復古電視正播放宣布解嚴的新聞。
解嚴客廳:藤椅、木電視櫃,復古電視正播放 1987 年宣布解嚴的新聞——歷史變成你坐在藤椅上親耳聽到的廣播。

這一區最高明的,是那個解嚴客廳:藤椅、藤製茶几、木電視櫃,配上一台正播放 1987 年解嚴新聞的復古電視。它把「解嚴」這個教科書事件,還原成一個台灣家庭客廳裡、全家圍著電視聽到消息的瞬間。觀眾真的能坐下來,像當年的人一樣看那則新聞——歷史從牆上的公文,變成你坐在藤椅上親耳聽到的廣播。逛到這裡剛好累了,坐下來歇腳,而這個動作本身,正是這個展件想要的。

報禁解除展區,木書架陳列解嚴後大量的報刊雜誌。
報禁解除/出版自由展區,一整櫃解嚴後爆發的報紙雜誌與黨外刊物,紙本再次成為主角。

這一區也用一整櫃解嚴後爆發的報刊與黨外刊物,具象化「報禁解除/言論自由」。紙本再一次成為主角——這次代表的,是被解放的言論。這個戒嚴解嚴區是全館政治詮釋最集中的地方,採取的是戒嚴到解嚴的進步敘事;但情境重建、可坐體驗、資訊圖表這些手法,確實把一段沉重的歷史,做得可以被身體感覺到。

檔案 FUN 體驗:把最硬的專業,做成最好玩的關卡

「檔案FUN體驗」互動區入口與全區地圖。
「檔案 FUN 體驗(FUN! Archives)」把「成為國家檔案」的流程,拆成五個闖關站。

如果前面五大單元是用檔案講「台灣史」,那「檔案 FUN 體驗」這一區,就是反過來講「檔案本身是怎麼一回事」。它把檔案管理局的專業日常——徵集、分類、典藏、修復、數位化——拆成五個闖關站,用遊戲化的方式讓人理解一份文件如何「成為國家檔案」。

「檔案人必修課」用透明壓克力長管裝檔案模型,做成立體長條圖。
「檔案人必修課」,用透明長管裝不同類別的檔案實物模型,做成立體的長條圖——管子越高,該類檔案越多。
「打造鋼鐵藏寶庫」展區,模擬不同媒材的專用典藏櫃。
「打造鋼鐵藏寶庫」,連展示櫃都做成檔案館的密集櫃造型,側邊轉輪可實際轉動。

「檔案人必修課」這一站的資料視覺化很聰明:它沒有用枯燥的表格列出 25 類檔案的占比,而是把每一類做成透明長管裡的立體實物模型——管子越高代表該類越多,管裡裝的是該類的代表物(政情類放鈔票國旗、國防放軍事模型、科技放太陽能板)。抽象的統計,變成一眼可讀、又有具體物件可看的立體長條圖。

「打造鋼鐵藏寶庫」這一站最會玩的,是整區的展示櫃並不是一般博物館展櫃,而是直接做成檔案館庫房裡的「密集櫃」——那種要搖轉輪才能推開、節省空間的活動櫃,連側邊轉輪都做出來、可以實際轉動。展示的內容是檔案,展示的容器也是檔案館的真實設備,讓觀眾在看展品的同時,也摸到了檔案館後台長什麼樣子。

這一區裡還有一個「檔案元宇宙」展區。可惜當天門口立著「設備維修中」的牌子,似乎也需要事先報名,我沒能進去體驗,這部分無法多寫——想玩的人,建議先查開放狀態、提前報名。

文創與兒童:讓檔案被帶走、被玩起來

「檔案文創 GIFT SHOP|輕食咖啡 WALK IN CAFE」入口與商品陳列。
出口附近的檔案文創店與輕食咖啡,把檔案加值成可以帶走的商品。
文創區的鋼絲掛畫帆布文宣牆。
文宣牆用鋼絲(掛畫器)垂掛帆布輸出——左邊是檔案故事,右邊就是該檔案延伸的商品。

接近出口,是檔案文創店,架上陳列以館藏與品牌開發的商品。這面文宣牆的做法值得記一筆:它用鋼絲(掛畫器系統)垂掛帆布輸出,而不是把輸出直接釘或貼在木格柵牆上。對做展場的人來說這是聰明的選擇——不破壞牆面、可隨時抽換、施工快、檔期結束復原成本低。它的內容設計也巧妙:左邊是檔案故事(傅培梅的電視烹飪、北門高架興建、旗袍成為職場衣著),右邊就是該檔案延伸出的文創商品,直接演示了「檔案如何加值成商品」。

兒童體驗室「阿凱將小屋」,黃色小屋造型與樂高積木牆。
兒童體驗室「阿凱將小屋」,把檔案修復工具擬人化成兒童 IP,有孩童在積木牆前玩耍。

旁邊的兒童體驗室「阿凱將小屋(Archives Story House)」,把館方的角色 IP 落地成一個兒童空間。阿凱將(檔案夾擬人)和他的工具家族——紙鎮妹妹、量尺哥哥、針線小姐、毛刷先生,全是檔案修復/整理工具的擬人化。透過樂高積木牆、繪本區與彩繪,把「檔案修復」這件專業的事,轉成孩子能玩的場域。對做角色 IP 的人來說,這個「專業工具擬人化成兒童 IP」的操作,是很值得記下的一筆。

一團懸到三樓的記憶,與一道需要預約的門

從樓梯仰望懸吊的金屬檔案裝置,每片蝕刻著檔案影像。
從樓梯仰望,才看清那團懸吊裝置其實一路垂掛到三樓——東線鐵路拓寬、建築使用執照、隧道工程,都是真實的國家檔案。
從樓梯高處俯瞰懸吊裝置全景與落地窗外的綠意。
從高處俯瞰,整片金屬檔案懸浮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運動公園的綠意,樓下是大廳的人流與咖啡座。

往三樓走,會重新遇到那件懸吊裝置。從樓梯仰望、再俯瞰,才看清它的完整尺度:它不是局部的裝置,而是從中庭一路垂掛、隨樓層上升能不斷被重新觀看的巨型作品。一樓抬頭看,是漂浮的記憶雲;樓梯途中平視,是檔案方板的金屬叢林;三樓俯瞰,是懸在窗景前的整片歷史。同一件作品,因為身體所在的高度不同,竟有三種完全不同的面貌。

而三樓,其實才是這座建築的「本體」。

三樓「國家檔案閱覽中心」入口與開放時間告示。
三樓「國家檔案閱覽中心(ARCHIVES ACCESS CENTER)」入口,開放時間為週二至週六 9:00–17:00。
國家檔案閱覽中心內部,白色閱覽桌配檔案翻拍架。
隔著玻璃看閱覽中心內部:檔案翻拍區、政治檔案特藏資料專區、保密具結閱覽區——這裡才是檔案館真正的核心。

三樓是「國家檔案閱覽中心」。門口告示寫著:開放時間週二至週六 9:00–17:00,週日、週一與國定假日不開放;而週六及連假的開館日,僅限已預約者進入。我去的這天是週六、沒有預約,只能在門口隔著玻璃看裡面的樣子:白色閱覽桌配著黑色翻拍燈與相機立柱的「檔案翻拍區」、「政治檔案特藏資料專區」、「保密具結閱覽區」。

結語:檔案裡的昨日,與館外正在發生的今天

林口社區運動公園的大草坪,有人運動、玩槌球,後方是住宅天際線。
走出館外,對面的林口社區運動公園,還是有人散步、踢球、打槌球。歷史的重量與日常的輕盈,共存在同一個街廓。

走出展場,再回頭看這棟建築,紅磚漸層的帷幕依然在晴空下。早上提早到時,我在館外看著運動公園裡晨運的人;逛完一整圈台灣戰後史與檔案專業之後走出來,對面那片綠地還是有人野餐、踢球、老人打槌球。

李科永紀念圖書館外觀與地標石。
運動公園旁的李科永紀念圖書館,與國家檔案館一紅一黑,並肩而立。
李科永紀念圖書館的兒童閱覽區,熱氣球吊飾與繪本陳列架。
圖書館的兒童閱覽區,木質階梯書櫃、熱氣球與雲朵吊飾,採光明亮。

運動公園旁,還有一間以兒童讀物為主的李科永紀念圖書館。

圖書館的「寵物圖書專區」與動物造型兒童沙發。
圖書館的兒童區與「寵物圖書專區」,恐龍與動物彩繪牆、動物造型沙發,有親子在此閱讀。

這個對照很美:國家檔案館不是一座孤立、嚴肅的政府建築,它就坐落在一個尋常的城市生活圈裡——一邊是典藏百年國家記憶、講述沉重歷史的場館,一邊是運動公園的笑聲、圖書館裡翻繪本的孩子。檔案館典藏「國家的記憶」,圖書館流通「給下一代的故事」,一個向後看、一個向前看,正好扣住常設展那句話——我們的今日,都來自檔案裡的昨日。

最有意思的,也許不是某一件展品,而是這座館如何讓「檔案」變得可被感覺。它不只用文字說明歷史,也用斜面建築、霧狀的金屬裝置、可以仰望的懸吊檔案、可以親手翻的帆布、可以坐下來聽的解嚴新聞、可以用手讀的盲文與觸覺地圖,讓觀眾在移動中理解一段歷史,也理解檔案本身。展場規模其實不算大,一兩個小時就能走完;但它的價值在質感,而不在時數。

回到館外,建築還在,運動公園的人還在,三樓那道需要預約的門背後,國家檔案也還在被一筆一筆地保存。只是它不再只是庫房裡的紙頁,而是一段從紙張堆成的牆、從金屬懸成的雲——又在展場裡被重新看見的,我們的島,我們的故事。

參考資料

  1. 國家檔案館,〈參觀資訊與常設展介紹〉
  2.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島讀:我們的故事」常設展〉
  3. 國家檔案館常設展數位導覽
  4. 維基百科,〈國家檔案館(中華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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