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掀起的波浪,沉落在檔案裡,積累成我們的記憶,我們的島。」
這句話寫在常設展的入口。出發前我並不知道,這趟看的不只是一座新場館,而是一整套關於「記憶要怎麼被收起來、又怎麼被重新打開」的設計。
國家檔案館不收門票。任何人都能走進來,翻看這座島嶼為自己留下的紀錄——只是我到的那天早上,它還沒開門。
八點三十七分,離九點開館還有二十多分鐘。廣場很安靜,路邊停了一排車,對面的林口社區運動公園裡,已經有人在散步、運動。提早到的好處,是可以先把這棟建築看清楚;畢竟一座專門用來收存「國家記憶」的房子,本身就是它的第一件展品。
這是台灣第一座國家級檔案館,斥資近三十億元,2025 年 9 月試營運、同年 11 月正式開館。那天我從館外的霧狀裝置、一樓的檔案大廳、挑高中庭那團懸吊的金屬檔案,一路走到常設展五大單元、檔案 FUN 體驗,最後停在三樓那道需要預約才能推開的閱覽中心門口。整座館像在反覆說同一句話:檔案,可以從庫房裡怕光的紙頁,被重新打開成一段能被走過、被翻閱、被聽見的經驗。
館外:紅土、森林,與一場還沒開始的霧
從廣場望向建築,最先被看見的不是入口,而是這棟量體的顏色。國家檔案館由九典聯合建築師事務所設計,外牆以層層堆疊的深紅色調為主,呼應林口特有的紅土紋理;建材結合烤漆玻璃與霧面不鏽鋼,隨日照與天氣反射出不同層次的光。晴天的早上,那面紅磚漸層帷幕在藍天下格外有存在感。
它的設計概念是「典藏森林、探尋記憶」。建築不是直直站在空地上,而是被放進一片保留下來的次生林與綠地之中——人文、建築與自然,在這裡被刻意疊在一起。
還沒走進館內,廣場上一件白色的大型裝置就先把人留住了。它叫《以霧為景》,是藝術家許宗傑 2025 年的作品,材質為不鏽鋼,長一三四〇、寬一一九〇、高一四三〇公分。細小的金屬構件一格一格層層繁衍,從不同角度看,網格的疏密不斷改變,邊際自然地融進周圍的樹林。
說明牌寫得很清楚:這件作品仿造林口在春冬兩季常見的霧氣,用細小金屬形塑出虛實交錯的視覺,「如同身處霧中才能窺見的風景」;而那層層堆疊的格狀單元,既呼應周遭林木堆疊而成的森林,也與「珍藏數以萬計檔案而生的國家檔案館」遙相呼應。
這裡藏了兩層隱喻,值得記下來:霧,是林口的在地氣候;一格一格堆疊的單元,同時隱喻森林,也隱喻檔案如何一筆一筆累積成國家記憶。它和建築本身「紅土色調呼應林口」是同一套思路——把在地的地景,翻譯成設計的語言。有趣的是,那天有幾隻麻雀停在這件冷調的金屬網架上玩耍。一件講「霧」與「虛實」的作品,成了麻雀停棲的地方;設計出來的場景,被現實輕輕介入了一下。
一樓檔案大廳:先別急著看展品
走進一樓,是寬敞的檔案大廳。這裡不急著塞展品,而是留了大量空間,把館外的綠意借進室內。地上散著幾組訂製坐墊,「先給空間、再給內容」——這種做法,和先前在蘭陽博物館看到的「窗外也是展場」是同一種思路。
大廳一側是「檔案‧微體驗(Archives: A Micro-Experiencing)」,用一段話帶觀眾理解什麼是檔案:它源自政府公文書或私人文書,透過妥善的歸檔、整理、保存與開放應用,讓國家記憶得以延續。另一側「檔案之路(從局到館)」則用一整面互動觸控螢幕,講述檔案管理局自 2001 年成立、2002 年施行《檔案法》,一路到 2025 年首座國家檔案館啟用的歷程,把枯燥的數字與年表,做成可以點、可以滑的星空介面。
特別值得記的是這一櫃儲存媒介。它把「檔案載體如何隨技術變遷」這件很學術的事,變成一個大家一眼就能對號入座的懷舊現場——很多人會在這裡指著說「這個我用過」。它同時也替後面 FUN 體驗區「不同材質要用不同條件典藏」埋下了伏筆。
大廳另一角是 1/200 的微縮模型。模型上標出園區各個空間:林梢廣場、林間劇場、曦月池、智慧候車亭、綠林坡道——清一色帶著「林」字,這跟林口的地名、跟《以霧為景》講的「森林層層堆疊」,是同一條在地的語言。模型旁的施工資訊也很完整:2021 年 4 月奠基動工,2024 年 12 月竣工。
二樓中庭:一團懸在半空的記憶
從一樓往二樓,是一段黑色石階。一邊紅牆,一邊整面紅色方格玻璃帷幕——那些方格紋,正是從建築外觀延續進來的。挑高的中庭把人往上帶,這段垂直的移動本身就是設計:先讓身體升上去,再去看接下來的東西。
二樓有一間 WALK IN CAFÉ,挑高空間、整面落地窗、沙發與綠色植栽,讓「休息」也成了觀展的一部分。
中庭最吸引人的,是一件巨大的懸吊裝置。數百片金屬方板用細線吊掛在挑高空間裡,遠看像一團漂浮的記憶,近看,每一片都是一筆具體的國家紀錄。
每一片方板上都蝕刻著一筆真實的檔案影像:舊台幣、地圖、公文、礦業圖、老照片。它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把「檔案」這個抽象的東西,變成一個可以被仰望、被穿越的實體。它和外牆的霧面鋼片、紅色帷幕的方格、《以霧為景》的網架,其實是同一個母題的不同變奏。後面會看到,這團懸吊的記憶其實一路垂掛到三樓,從不同高度看,會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中庭另一側,是常設展的服務台。白色弧形櫃台、上方波浪狀的燈帶,把展覽主題從「檔案/森林」悄悄轉向「島嶼/海」。「島讀‧我們的故事(Archives‧Islands——Our Stories)」幾個字,預告了接下來要進入的內容。
進常設展之前:一個用易拉展架撐起來的臨時展
走進常設展之前,會先遇到一個期間限定的特展:《臺金歲月——我們,活在山城鑠金的年代》。它講的是「臺灣金銅礦務產業檔案」——這批檔案 2008 年由臺金公司移轉而來,長約三六〇公尺,並在 2022 年登錄為世界記憶國家名錄。
對做展場的人來說,這個臨時展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一眼就能看出和常設展用的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佈展語言。
它用的是大量的易拉展架——黑黃主色的單元板,從「日照金瓜石」「早安臺金公司」一路編號到「國家檔案重現礦山記憶」。這是最便宜、最快、可重複收納的展具。主視覺的礦車、礦工燈、鶴嘴鋤道具,全是 KT 板(珍珠板)割型立起來的;桌子則用一塊黑桌布蓋住,瞬間統一視覺、藏掉桌腳。
這些都不是貶意。對一個展期短、要能拆換、預算有限的臨時展來說,易拉展架+ KT 板割型+黑桌布,正是專業的快速佈展解法。真正的巧思在內容層:策展把硬邦邦的金銅礦務公文,配上漫畫家簡嘉誠以這批檔案為靈感創作的《鏽色山城》,一邊冷的史料、一邊熱的少年漫畫,讓「檔案如何被轉譯成大眾故事」這件事,直接擺在同一張桌上。
時光車廂:進入歷史前的一段換頻道
正式進入常設展前,要先穿過一段「時光的去向(Where Time Goes)」。它用一整排投影機,把走廊兩側打成一節行駛中的電聯車——黃色車身、吊環、車窗外是流動的台灣城市像素風景。
主題牆寫得很白:「生命如軌道上疾駛的火車」,把火車當成歷史的象徵。這跟蘭陽博物館用《宜蘭的誕生》環形放映室開場是同一個功能——進正式展場之前,先用一段沉浸式空間幫觀眾換頻道。只是這裡更大膽:它不是放影片,而是讓你「身體先上車」,走在車廂裡,再走進去看檔案。滿天花板的投影機造價不低,但效果是讓一條普通的過渡走廊,變成有敘事、有情緒的時間隧道。
一張可以用手讀的地圖
穿過車廂,會先遇到一張常設展的導覽地圖。它標出了五大單元,加上數位藝術展演、檔案 FUN 體驗等區域。但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它的做法:各展區用不同的凸起紋理區分,加上點字,還有「您在這裡」的觸覺定位點。
一般展館的無障礙,頂多做到地圖、扶手、電梯;把展場的空間配置做成視障者能用手讀懂的觸覺地圖,是更進一步的用心。旁邊的數位導覽延續了同樣的思路:掃 QR code 就能聽語音導覽、查看完整檔案影像,提供華、英、日三語,登入者可記錄參觀軌跡,也保留「訪客模式」讓不想填個資的人直接使用。
島讀‧我們的故事:一面從地面長出來的檔案
常設展的正式入口寫著「島讀‧我們的故事」。隔著玻璃,可以看見一面壯觀的裝置:無數紙張從地面一疊一疊往上堆,再向上飛散開來。
這面「地面紙張牆」和二樓那團「半空金屬球」是一組的——一個用金屬方板懸在空中,一個用紙張堆在地面飛揚,材質相反、方向相反,但講的是同一個母題:檔案,是「堆積/累積」出來的記憶量體。全館用兩件大型裝置,把這句話反覆說了兩遍。
第一單元 和平何時靠岸:一九四五年後的變局
常設展從第一單元「和平何時靠岸:一九四五年後的變局」開始。入口地面投影成流動的水波,呼應「島讀」「航跡」的海洋意象,讓人像走在碼頭邊,進入戰後的台灣。
這一單元的主牆,把國家檔案定義為一種「記憶的航跡圖」:它不只記錄施政,也銘刻人們生活轉變的痕跡。文字寫得帶著文學性——「有人冒死來臺,有人黯然離開,有人落地生根,也有人如過客」。
而真正少見的,是這段長文旁邊並置了一整面壓克力盲文板。前面那張觸覺地圖已是無障礙的第一層,這裡更進一步:連展牆的長篇策展論述,都逐字轉成了點字。
這一單元的情境式展示很有戲劇感。1946 年的《日僑遣送應行注意事項》(規定遣返日僑只能攜帶日常用品一挑與現金一千日圓)不是平貼在展板上,而是放進一只真實的老皮箱、擺在棉被衣物堆上——用「打包好的行李箱」展示「遣返規定」,物件與內容互為隱喻。旁邊「戰後的接收與遣返」展區,國民政府軍人的插畫立牌雙手捧著檔案影像,像把它「遞向」觀眾,把硬史料人格化、降低了距離感。
這一單元也觸及二二八等敏感歷史,採取的是特定的詮釋視角。皮箱、軍人立牌這些手法,在「把檔案轉成可感知的情境」上確實做得細緻——我傾向把展示設計的細膩,和史觀的傾向分開來看。
可以用手翻的檔案
如果要從這個常設展挑一個最值得記下來的展示手法,我會選這個:可翻閱的帆布檔案。
檔案展有個先天的矛盾——真檔案怕光、怕觸碰,不能讓人翻;但「不能翻的紙」對觀眾來說最無聊,只能隔著玻璃看一頁。這個館的解法是:把檔案影像輸出在軟質帆布上,做成一冊一冊、用金屬扣固定、可以實際用手翻閱的「複製檔案」。
觀眾因此能像當年的承辦人員一樣,一頁一頁翻過《舊臺幣印製過程的樣券》《臺灣海峽警戒計畫》《中央各機關分送公文辦法》,而真正脆弱的原件,被妥善典藏在庫房。這一招同時解決了三件事:保存與體驗的兩難、把靜態檔案變成身體互動,也呼應全館「檔案是層層紙頁堆疊」的母題——只是這次,讓你親手去翻。
展場也用「TAIPEI EXCHANGE(臺北匯兌)」這樣的復古街景門洞,作為單元之間的轉場。從蘭陽博物館用布幔印影像做空間分隔,到這裡用帆布做可翻閱的內容載體,是同一種「軟質印刷物」的不同應用——一個負責氛圍,一個負責讓人動手讀。
第二單元 來自太平洋彼端的神秘力量:隨冷戰而來的美援
穿過門洞,是第二單元「來自太平洋彼端的神秘力量:隨冷戰而來的美援」。這一單元的內容是抽象的——冷戰、美援、外匯政策——但策展把它幾乎全部轉成了可感知的日常物件。左側用木棧板、衣架吊起紅點洋裝、可口可樂、LIFE 雜誌、瑪麗蓮夢露的廣告,重建出美援帶來的不只是物資,還有一整套美式流行文化與生活想像。用「木棧板/貨運箱」當展台,本身就呼應「物資從碼頭卸貨進來」的意象。
這一節的靈魂物件,是麵粉袋。它一物三義:既是美援的實體,又是經濟政策的證物(依《480 公法》向美國採購剩餘農產品),更是常民記憶的載體——那個年代,麵粉袋洗一洗就拿來縫衣服。
更細膩的是「麵粉換穀」這條線:1954 年政府推行「麵粉換穀」以換取外匯,同時推廣食用麵食,後來甚至有婦女學習製作麵食的講習。這把「為什麼台灣人從吃米變成也吃麵」這個飲食文化的轉折,追溯到一個冷戰的外匯政策。
第三、四、五單元:大建設、街頭與世界
第三單元講 1970 年代台灣面臨退出聯合國、友邦斷交的外交挫折,以「十大建設」回應。這裡有一個值得一提的小細節:《退出聯合國》這件展品,明確標示為「複製件(Replica)」。它和「可翻閱帆布檔案」是同一套博物館倫理——該保護的原件就用複製件,並老實告訴觀眾這是複製品,不假裝。這種透明度,在檔案應用的專業角度看,是該被肯定的。
第三單元的展示也很會玩:用白色割型板做成施工鷹架的造型展台,配上藍衣工人公仔攀爬、推車,把「大建設=蓋東西」直接視覺化成一個工地現場。這延續了臨時展那套「割型」的造型語言,但在常設展裡做得更精緻。
第四單元用一整面環形手繪壁畫,呈現各類街頭社會運動;第五單元則講半導體、全民健保、多元文化與永續臺灣,用白色割型隔屏鏤空台灣特色動物與圖騰,把「多元」的主題轉成可透視的造型語言。這兩個單元是全館政治詮釋比較集中的地方——我同樣傾向把評論放在展示手法上:那面環形壁畫的工藝、後面會看到的情境模型,都做得用心。
這個常設展整體的特點,是它捨得用空間——大量留白、挑高、環形動線,讓每一組展件都有呼吸的餘地。它的價值在展示設計的密度,而不在展品數量的堆疊。
把歷史做成可以走進去的場景
第五單元用一面大尺度的弧形環景投影牆,把「多彩臺灣/國際參與」做成沉浸式的收尾。這跟開場的時光車廂投影走廊首尾呼應,全館的「投影沉浸」手法,在這裡收了一個圈。
第四單元另有幾組精彩的社運微縮模型。「還我土地」原住民運動的模型,人物公仔舉著牌子遊行,標語上同時寫著阿美族語與中文「還我土地」——用該族群的語言寫語言權的訴求,形式本身就是內容。客家「還我母語」運動的模型,則有藍色宣傳車與大聲公,後方立著幾個被貼上紅色叉叉口罩的肖像牌,是很有衝擊力的視覺修辭。這些模型像一個個定格的遊行現場,旁邊配觸控螢幕播放當年的真實影像,讓重建的場景與史實互相印證。
戒嚴日常與解嚴:一段可以坐下來聽的歷史
常設展裡與第三、四單元交織的,是一個關於戒嚴與解嚴的主題區。「重返 1987」用橘藍撞色的斜面主視覺,說明 1987 年,長達 38 年的戒嚴終於劃下句點。
「戒嚴日常」這一區,把那個「小心匪諜就在身邊」的年代、校園裡的「愛國教育」具象化,是全館「情境重建」做到最沉浸的地方。還有一個會讓做資訊設計的人特別有共鳴的細節:它把「大家樂」這個 1980 年代的社會現象,用圓餅圖加成因流程圖來呈現,當成展件放進展場——顯示這個館很願意用資訊視覺化來講社會史,不只靠文物。
這一區最高明的,是那個解嚴客廳:藤椅、藤製茶几、木電視櫃,配上一台正播放 1987 年解嚴新聞的復古電視。它把「解嚴」這個教科書事件,還原成一個台灣家庭客廳裡、全家圍著電視聽到消息的瞬間。觀眾真的能坐下來,像當年的人一樣看那則新聞——歷史從牆上的公文,變成你坐在藤椅上親耳聽到的廣播。逛到這裡剛好累了,坐下來歇腳,而這個動作本身,正是這個展件想要的。
這一區也用一整櫃解嚴後爆發的報刊與黨外刊物,具象化「報禁解除/言論自由」。紙本再一次成為主角——這次代表的,是被解放的言論。這個戒嚴解嚴區是全館政治詮釋最集中的地方,採取的是戒嚴到解嚴的進步敘事;但情境重建、可坐體驗、資訊圖表這些手法,確實把一段沉重的歷史,做得可以被身體感覺到。
檔案 FUN 體驗:把最硬的專業,做成最好玩的關卡
如果前面五大單元是用檔案講「台灣史」,那「檔案 FUN 體驗」這一區,就是反過來講「檔案本身是怎麼一回事」。它把檔案管理局的專業日常——徵集、分類、典藏、修復、數位化——拆成五個闖關站,用遊戲化的方式讓人理解一份文件如何「成為國家檔案」。
「檔案人必修課」這一站的資料視覺化很聰明:它沒有用枯燥的表格列出 25 類檔案的占比,而是把每一類做成透明長管裡的立體實物模型——管子越高代表該類越多,管裡裝的是該類的代表物(政情類放鈔票國旗、國防放軍事模型、科技放太陽能板)。抽象的統計,變成一眼可讀、又有具體物件可看的立體長條圖。
「打造鋼鐵藏寶庫」這一站最會玩的,是整區的展示櫃並不是一般博物館展櫃,而是直接做成檔案館庫房裡的「密集櫃」——那種要搖轉輪才能推開、節省空間的活動櫃,連側邊轉輪都做出來、可以實際轉動。展示的內容是檔案,展示的容器也是檔案館的真實設備,讓觀眾在看展品的同時,也摸到了檔案館後台長什麼樣子。
這一區裡還有一個「檔案元宇宙」展區。可惜當天門口立著「設備維修中」的牌子,似乎也需要事先報名,我沒能進去體驗,這部分無法多寫——想玩的人,建議先查開放狀態、提前報名。
文創與兒童:讓檔案被帶走、被玩起來
接近出口,是檔案文創店,架上陳列以館藏與品牌開發的商品。這面文宣牆的做法值得記一筆:它用鋼絲(掛畫器系統)垂掛帆布輸出,而不是把輸出直接釘或貼在木格柵牆上。對做展場的人來說這是聰明的選擇——不破壞牆面、可隨時抽換、施工快、檔期結束復原成本低。它的內容設計也巧妙:左邊是檔案故事(傅培梅的電視烹飪、北門高架興建、旗袍成為職場衣著),右邊就是該檔案延伸出的文創商品,直接演示了「檔案如何加值成商品」。
旁邊的兒童體驗室「阿凱將小屋(Archives Story House)」,把館方的角色 IP 落地成一個兒童空間。阿凱將(檔案夾擬人)和他的工具家族——紙鎮妹妹、量尺哥哥、針線小姐、毛刷先生,全是檔案修復/整理工具的擬人化。透過樂高積木牆、繪本區與彩繪,把「檔案修復」這件專業的事,轉成孩子能玩的場域。對做角色 IP 的人來說,這個「專業工具擬人化成兒童 IP」的操作,是很值得記下的一筆。
一團懸到三樓的記憶,與一道需要預約的門
往三樓走,會重新遇到那件懸吊裝置。從樓梯仰望、再俯瞰,才看清它的完整尺度:它不是局部的裝置,而是從中庭一路垂掛、隨樓層上升能不斷被重新觀看的巨型作品。一樓抬頭看,是漂浮的記憶雲;樓梯途中平視,是檔案方板的金屬叢林;三樓俯瞰,是懸在窗景前的整片歷史。同一件作品,因為身體所在的高度不同,竟有三種完全不同的面貌。
而三樓,其實才是這座建築的「本體」。
三樓是「國家檔案閱覽中心」。門口告示寫著:開放時間週二至週六 9:00–17:00,週日、週一與國定假日不開放;而週六及連假的開館日,僅限已預約者進入。我去的這天是週六、沒有預約,只能在門口隔著玻璃看裡面的樣子:白色閱覽桌配著黑色翻拍燈與相機立柱的「檔案翻拍區」、「政治檔案特藏資料專區」、「保密具結閱覽區」。
結語:檔案裡的昨日,與館外正在發生的今天
走出展場,再回頭看這棟建築,紅磚漸層的帷幕依然在晴空下。早上提早到時,我在館外看著運動公園裡晨運的人;逛完一整圈台灣戰後史與檔案專業之後走出來,對面那片綠地還是有人野餐、踢球、老人打槌球。
運動公園旁,還有一間以兒童讀物為主的李科永紀念圖書館。
這個對照很美:國家檔案館不是一座孤立、嚴肅的政府建築,它就坐落在一個尋常的城市生活圈裡——一邊是典藏百年國家記憶、講述沉重歷史的場館,一邊是運動公園的笑聲、圖書館裡翻繪本的孩子。檔案館典藏「國家的記憶」,圖書館流通「給下一代的故事」,一個向後看、一個向前看,正好扣住常設展那句話——我們的今日,都來自檔案裡的昨日。
最有意思的,也許不是某一件展品,而是這座館如何讓「檔案」變得可被感覺。它不只用文字說明歷史,也用斜面建築、霧狀的金屬裝置、可以仰望的懸吊檔案、可以親手翻的帆布、可以坐下來聽的解嚴新聞、可以用手讀的盲文與觸覺地圖,讓觀眾在移動中理解一段歷史,也理解檔案本身。展場規模其實不算大,一兩個小時就能走完;但它的價值在質感,而不在時數。
回到館外,建築還在,運動公園的人還在,三樓那道需要預約的門背後,國家檔案也還在被一筆一筆地保存。只是它不再只是庫房裡的紙頁,而是一段從紙張堆成的牆、從金屬懸成的雲——又在展場裡被重新看見的,我們的島,我們的故事。
參考資料
- 國家檔案館,〈參觀資訊與常設展介紹〉
- 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島讀:我們的故事」常設展〉
- 國家檔案館常設展數位導覽
- 維基百科,〈國家檔案館(中華民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