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NZ JOURNAL

北齋的浪為什麼像會動:浮世繪的層次感,到今天的視差與 Live2D

一張只有幾個顏色的木版畫,怎麼讓兩百年後的人還覺得那道浪正要打下來

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局部,浪頭的白色泡沫與遠處的富士山。大都會博物館 Open Access 公版影像。
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局部,浪頭的白色泡沫與遠處的富士山。大都會博物館 Open Access 公版影像。

《神奈川沖浪裏》大概是全世界被印在最多杯子、T 恤和手機殼上的一張畫。它被印得太多,以至於我們幾乎忘了第一次看見它的感覺:那道浪的爪子正要收下來,船上的人縮著身體,遠處的富士山小得像一顆石頭。它是一張靜止的木版畫,卻讓每個人都覺得「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

這篇想談的不是北齋有多偉大,而是一個比較實際的問題:一張只用幾個顏色、沒有透視法、沒有光影的畫,為什麼會「動」?答案藏在浮世繪的製作方式裡,而那個方式,和我們今天做網頁視差、做 Live2D 角色的邏輯,幾乎是同一件事。

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巨浪的泡沫像爪子一樣籠罩三艘小船,遠方的富士山被浪框在畫面中央。
浪不是主角,「浪與山之間的距離」才是。北齋把最大的東西放在最前面,最小的東西放在最遠,觀眾的眼睛被迫在兩者之間來回,畫面就動起來了。葛飾北齋《神奈川沖浪裏》(富嶽三十六景),約 1830–32,木版套色。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 O. Havemeyer Collection, Bequest of Mrs. H. O. Havemeyer, 1929(Open Access, CC0)

I · 分版一張畫,其實是好幾塊木板

浮世繪不是「畫」出來的,是「印」出來的。繪師畫好底稿,彫師把線稿刻成主版,接著每一個顏色都要另外刻一塊色版:一塊印天空的灰藍,一塊印浪身的深藍,一塊印船的棕色。印刷時,摺師把紙對準版上的定位記號,一層一層疊上去。

所以《神奈川沖浪裏》在物理上就是分層的。那些看起來渾然一體的浪,其實是「線稿層」、「淺藍層」、「深藍層」和「留白的紙」四個東西疊出來的結果。北齋用的深藍是當時剛從歐洲進口的普魯士藍,一種比傳統藍靛更飽和、更不會褪色的顏料,這讓浪的暗部可以壓得很深,白色泡沫才會亮得像燈。

畫面的力量不是來自任何一層,而是來自層與層之間的落差。ON LAYERS

這件事對做設計的人來說很熟悉。我們在 Photoshop 裡把一張插畫拆成幾十個圖層,不是為了方便修改而已,而是因為「分開的東西才能各自被控制」。浮世繪工房在兩百年前就用木板做了同一件事。

II · 前中後把遠近拆成三個世界

北齋的《富嶽三十六景》有一個固定的遊戲規則:富士山永遠在,但它幾乎從來不是最大的東西。它被放在浪的後面、漁夫的後面、被風吹走的紙張的後面。

葛飾北齋《甲州石班澤》:漁夫站在突出水面的岩石上撒網,網線的斜度與遠處富士山的山坡平行。
《甲州石班澤》。漁夫的網線和富士山的斜坡是同一個角度。前景的人在「做」一條線,背景的山在「重複」那條線,兩層之間就產生了呼應。葛飾北齋《甲州石班澤》(富嶽三十六景),約 1830–32。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Henry L. Phillips Collection, Bequest of Henry L. Phillips, 1939(Open Access, CC0)
葛飾北齋《駿州江尻》:一陣強風吹過田野小路,旅人的斗笠與懷紙被吹上天空,富士山只以淡淡的輪廓線出現在遠方。
《駿州江尻》。風看不見,但北齋讓我們看見「被風帶走的東西」:懷紙、斗笠、彎下去的樹。富士山退成一條輪廓線,變成最安靜的那一層。葛飾北齋《駿州江尻》(富嶽三十六景),約 1830–32。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ogers Fund, 1914(Open Access, CC0)

這兩張畫都沒有西方意義上的透視法,沒有消失點,遠處的東西也沒有被畫得比較模糊。它們的空間感完全來自「層的排序」:前景大而清楚,後景小而簡單,中景負責把兩者接起來。眼睛在三層之間移動的時候,畫面就有了深度。

我們今天在網頁上做的視差捲動,本質上就是這件事:把前景、中景、背景分成三個圖層,讓它們用不同的速度移動。速度差製造距離感,距離感製造「動」。北齋沒有捲軸可以捲,但他用大小差和位置差,達到了同樣的效果。

III · 雨與線廣重把天氣畫成圖層

北齋之後的廣重,把這套方法用在天氣上。《大橋安宅驟雨》裡的雨不是點、不是霧,而是一整層細直的黑線,覆蓋在整個畫面上。橋上的人撐傘彎腰,河面是深藍的,遠岸是一片淡墨的剪影。

歌川廣重《大橋安宅驟雨》:直線構成的大雨落在木橋上,行人撐傘疾走,遠岸是一片淡墨剪影。
雨是獨立的一層,直接壓在所有東西上面。把這一層拿掉,畫面就變成一個平靜的黃昏;加上去,就是暴雨。梵谷在 1887 年臨摹過這張畫,因為他也看出了這件事:情緒可以是一個圖層。歌川廣重《大橋安宅驟雨》(名所江戶百景),1857。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Purchase, Joseph Pulitzer Bequest, 1918(Open Access, CC0)

做動態設計的人會很想把這張畫「動起來」,讓雨往下落、讓河面晃。但仔細看,廣重其實已經把動態的骨架做完了:雨是一層、人是一層、河是一層、遠岸是一層。動畫師要做的只是決定每一層的速度。

IV · 光琳的浪北齋之前,浪就已經有爪子

很多人以為浪的爪子是北齋的發明。往前推一百多年,尾形光琳的《波濤圖屏風》裡,浪頭已經長出一樣的形狀:泡沫的末端捲成一根根手指,往內勾。

尾形光琳《波濤圖屏風》:二曲屏風上,墨色的巨浪在金箔底上翻捲,浪頭捲成勾狀的泡沫。
光琳的浪畫在金箔上。金不是背景,是「沒有東西的地方」:沒有天空、沒有岸,只有浪和光。琳派把留白換成了金箔,浪因此像浮在空中。尾形光琳《波濤圖屏風》,約 1704–09,二曲屏風,紙本墨畫、設色、金箔。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Fletcher Fund, 1926(Open Access, CC0)

光琳和北齋的差別在於「層」的數量。光琳的浪只有兩層:浪,和金。北齋把它拆成四層,再把富士山和船塞進去。層越多,畫面可以講的關係就越多。但層太多,畫面也會碎。北齋的厲害之處在於他知道停在哪裡。

V · 今天Live2D 就是把浮世繪立起來

我們工作室做 Live2D 角色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把插畫拆層:頭髮前、頭髮後、眼白、瞳孔、上睫毛、下睫毛、瀏海、瀏海投在額頭上的陰影。一個角色拆到幾百層是正常的。拆層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每一層可以有自己的動法」:呼吸時頭髮晃的幅度,和衣服晃的幅度不一樣;轉頭時瀏海移動的方向,和後髮相反。

層不是技術問題,是觀看的問題。你決定把什麼拆開,就決定了觀眾會注意到什麼。ON SEEING

北齋做的也是這件事。他把浪和富士山拆開,是為了讓你的眼睛在兩者之間來回。他把泡沫和浪身拆開,是為了讓白色亮起來。他決定了你會先看到什麼、再看到什麼。這就是設計。

所以下次再看到那道浪,可以試著做一件事:把它拆回去。想像浪身是一層、泡沫是一層、船是一層、山是一層、天空是一層。你會發現這張畫一點都不安靜,它每一層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走。

REFERENCES · 圖版來源

  1. Katsushika Hokusai, Under the Wave off Kanagawa, ca. 1830–3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45434.
  2. Katsushika Hokusai, Kajikazawa in Kai Province, ca. 1830–3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9800.
  3. Katsushika Hokusai, Ejiri in Suruga Province, ca. 1830–32.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6493.
  4. Utagawa Hiroshige, Sudden Shower over Shin-Ōhashi Bridge and Atake, 1857.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6461.
  5. Ogata Kōrin, Rough Waves, ca. 1704–9.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44918.
  6. 本文圖版皆為大都會博物館 Open Access 公版影像(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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