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NZ JOURNAL

圓、格線與留白:在包浩斯之前,東方的版面秩序長什麼樣

我們今天談的網格系統來自瑞士,但把畫面留一半空著的勇氣,南宋就有了

馬遠《松下賞月圖》局部,一株松樹斜出畫面,其餘大片留白。大都會博物館 Open Access 公版影像。
馬遠《松下賞月圖》局部,一株松樹斜出畫面,其餘大片留白。大都會博物館 Open Access 公版影像。

做網頁的人談版面,第一個學的通常是網格:十二欄、間距、對齊。這套方法來自二十世紀中的瑞士,再往前推是包浩斯,再往前是印刷術的鉛字排版。它很好用,因為它讓所有東西都有一個位置。但它也有一個副作用:習慣了網格的人,會不敢讓畫面空著。

這篇想把時間再往前推七、八百年,看看在網格系統出現之前,東方的畫家和工匠是怎麼安排一個畫面的。他們用的不是十二欄,而是三種更基本的東西:一個圓、一組線、和一大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馬遠《松下賞月圖》:一株松樹從畫面左下斜出,樹下一人仰望,右上方是一輪小小的月亮,其餘大片留白。
馬遠的月亮小到幾乎看不見,松樹從角落斜進來,剩下的三分之二什麼都沒有。但你的眼睛會自己從人、順著松枝、走到月亮,再掉回那片空白裡。這就是版面。馬遠《松下賞月圖》(Viewing the Moon under a Pine Tree),13 世紀初,冊頁,絹本設色。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ogers Fund, 1923(Open Access, CC0)

I · 一角馬遠只畫四分之一

南宋畫院的馬遠有個綽號叫「馬一角」,因為他的畫常常只把東西放在一個角落,其餘留白。同時期的夏珪則被叫「夏半邊」,山水只佔畫面的一半。這在當時是有爭議的:北宋的山水是滿的,山頂天立地,畫面沒有一處是空的。馬遠和夏珪把這個傳統整個翻過來。

馬遠《觀瀑圖》:畫面左側一位文士立於松下觀看瀑布,右側大片留白。
《觀瀑圖》。所有的東西都在左邊,右邊是霧、是水、是空氣,也就是什麼都不畫。文士看的瀑布其實只是幾條白線,但因為右邊空著,那幾條線就變成了很遠的聲音。馬遠《觀瀑圖》(Scholar viewing a waterfall),13 世紀初,冊頁,絹本設色。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Ex coll.: C. C. Wang Family, Gift of The Dillon Fund, 1973(Open Access, CC0)
夏珪《山市晴嵐圖》:山石與樹木集中在畫面右側,左側是薄霧中隱約的村落與大片空白。
夏珪《山市晴嵐圖》。右邊是實的,左邊是霧。「晴嵐」就是雨後山間的霧氣,夏珪用不畫來畫它。夏珪《山市晴嵐圖》(Mountain Market, Clearing Mist),13 世紀初,冊頁,絹本水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John Stewart Kennedy Fund, 1913(Open Access, CC0)

留白在這裡不是「還沒畫」,而是畫面裡最重要的材料。它負責距離、負責空氣、負責讓實的東西有地方可以「被看見」。我們做網站的時候常說「這裡太擠了」,其實就是在說這件事:東西不是太多,是空的地方太少。

留白不是省略,是把觀眾的眼睛請進來。你留出來的地方,就是他們站的地方。ON EMPTINESS

II · 一枝馬麟把它推到極限

馬遠的兒子馬麟,把「一角」推到更極端。這張《蘭花圖》整個畫面只有幾片葉子和一朵花,從畫面底部伸上來,其餘全部是絹的底色。

馬麟《蘭花圖》:幾片細長的蘭葉與一朵淡色的蘭花從畫面下方伸出,其餘為絹本的空白。
這已經不是「畫一朵蘭花」,而是「畫一朵蘭花周圍的空」。葉子的每一個轉折都被逼得很準,因為旁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掩護它。留白越多,每一筆的責任越重。馬麟《蘭花圖》(Orchids),13 世紀第二個 25 年,冊頁,絹本設色。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Ex coll.: C. C. Wang Family, Gift of The Dillon Fund, 1973(Open Access, CC0)

III · 圓把世界裝進一個圈裡

東方版面的第二種秩序是圓。唐代的銅鏡背面是圓的,圓裡面再分區:中心一個鈕,外圍一圈紋樣,紋樣裡的動物沿著圓周奔跑。這是一種「向心」的排版,所有東西都繞著一個中心轉。

唐代狩獵紋銅鏡背面:八弧形的鏡緣內,騎馬的獵人與奔跑的動物沿著圓周排列,中央是一顆鏡鈕。
八世紀的狩獵紋鏡。獵人和獸沿著圓周追逐,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圓形版面最大的特性就是這個:它沒有「上下左右」,只有「中心」和「邊緣」。《狩獵紋鏡》(Mirror with hunting scene),8 世紀,青銅。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Rogers Fund, 1925(Open Access, CC0)
《十牛圖》手卷局部:一個圓形的框裡畫著牧童與牛在水邊,圓外是對應的詩句。
禪宗的《十牛圖》用十個圓,講一個人找回自己的十個階段。圓在這裡是「一格」,每一格裝一個場景,旁邊配一首詩。這大概是東亞最早的「圖文並排」版面之一:圓是圖,直行是文,兩者並列。《十牛圖》(Ten Verses on Oxherding),紀年 1278,手卷,紙本設色。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ary Griggs Burke Collection, Gift of the Mary and Jackson Burke Foundation, 2015(Open Access, CC0)

圓在今天的設計裡到處都是:頭像是圓的、按鈕是圓角的、品牌標誌有一半以上被裝在圓裡。原因和唐鏡一樣:圓沒有方向,所以放在任何地方都成立;圓有中心,所以眼睛知道要看哪裡。

IV · 格線格線在哪裡,又怎麼被打破

東方當然也有格線。漢字本身就是方塊字,每個字住在一個看不見的格子裡;寫字的人從小用九宮格、米字格練;碑刻、經卷、印刷書頁全是直行的格。格線在東亞不是外來的東西,是寫字的人身體裡的東西。

正因為格線這麼理所當然,「打破格線」才成為一種高級的表演。本阿彌光悅這件書法,字寫在宗達風格的雲霞裝飾紙上,字的大小忽大忽小、行的間距忽寬忽窄,有些字幾乎黏在一起,有些字獨自浮在紙的空處。日本人叫這種寫法「散らし書き」,散書。

本阿彌光悅《百人一首和歌二首》:在有雲霞紋樣的裝飾紙上,和歌的假名以大小不一、行距不等的散書方式書寫。
光悅的字並不是沒有格線,而是每一行都知道格線在哪裡,然後刻意離開它。你要先有格,才能散。這和爵士樂的道理一樣:即興的前提是節拍在身體裡。本阿彌光悅《百人一首和歌二首》(Two Poems from One Hundred Poems by One Hundred Poets),約 1615–20,手卷斷簡改裝掛軸,裝飾紙本墨書。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Mary Griggs Burke Collection, Gift of the Mary and Jackson Burke Foundation, 2015(Open Access, CC0)

還有一種格線不是人畫的。南宋官窯的青瓷表面有「開片」,釉在冷卻時收縮得比胎快,裂出一整面細密的網。工匠後來學會控制它、甚至追求它。這是一種被接受的、不規則的格線。

南宋官窯青瓷瓶:淡青色的釉面布滿細密不規則的開片裂紋。
官窯瓶上的開片。它是格線,但沒有一格是一樣的。宋人把這種「有秩序的不規則」當成美,比整齊的網格更高一級。《官窯青瓷瓶》(Vase, Guan ware),12–13 世紀,開片青釉炻器。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Gift of Mrs. Samuel T. Peters, 1926(Open Access, CC0)
格線讓人安心,留白讓畫面呼吸,圓讓眼睛有地方停。三個都要,但不必同時用滿。ON ORDER

V · 今天我們的版面是這樣排的

艷世的網站用的是網格沒錯,但我們在網格裡做的三件事,都來自上面這些老東西。第一,每一頁至少有一個區塊只放一句話,其餘留空,那是馬遠的角落。第二,最重要的東西盡量放進圓或近圓的形狀裡,標誌、頭像、進入點,那是唐鏡的中心。第三,內文的行距和字距刻意比一般網站鬆,讓格線存在但不明顯,那是光悅離開格線之前的那一步。

網格是好工具,但它只是工具。真正決定一個畫面好不好看的,是你敢不敢在網格裡留下一片什麼都沒有的地方。

REFERENCES · 圖版來源

  1. Ma Yuan, Viewing the Moon under a Pine Tree, early 13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6037.
  2. Ma Yuan, Scholar viewing a waterfall, early 13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40086.
  3. Xia Gui, Mountain Market, Clearing Mist, early 13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36005.
  4. Ma Lin, Orchids, second quarter of the 13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40133.
  5. Mirror with hunting scene, 8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44806.
  6. Ten Verses on Oxherding, 1278.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53660.
  7. Hon'ami Kōetsu, Two Poems from One Hundred Poems by One Hundred Poets, ca. 1615–20.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53246.
  8. Vase, Guan ware, 12th–13th century.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52611.
  9. 本文圖版皆為大都會博物館 Open Access 公版影像(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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