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NZ JOURNAL

逆著煤走過的路:從百年山佳車站走進大豐煤礦

一次臨時的停留,變成一整條產業動線的回溯——從 1903 年設站的山仔腳驛出發,穿過開放天橋,走向變成洗衣池的一號坑、清同治年間就開採的蓋淡坑、一扇沒上鎖的文物館木門,再回到公園裡那兩輛把煤送出山佳的調動機與煤斗車。

山佳車站正面,新站鐘塔與 1931 年落成的市定古蹟舊站房並立。
山佳車站正面,新站鐘塔與 1931 年落成的市定古蹟舊站房並立。

這趟山佳,原本只是一次臨時繞路的停留。對一座市郊小站,我沒有預期能待多久——直到在新站旁看見那棟保存下來的舊站房,以及站內陳列的煤塊、煤車與地方展板,才發現山佳不是一座偶然出現在鐵路沿線的車站。它本身,就是煤礦產業留下來的入口。

過去,煤從後山的坑口被挖出來,用台車推出坑外,經過降煤、水洗、分選,送到山佳車站裝上火車,再沿縱貫線運往外地。今天的旅人可以反過來走:從車站出發,逆著煤曾經走過的方向,穿過民宅與水道,走進坑口、地方信仰、文物館與彩繪巷,最後回到保存著運煤車輛的鐵道公園。這篇筆記,就是這條「逆行」的路——一條大約半天就能走完、卻橫跨一百五十年的路。

山佳車站正面,新站鐘塔、舊站房與站前廣場。
山佳車站。新站的鐘塔與 1931 年落成的舊站房並立在同一個廣場上——不同年代沒有被切開,而是排在一起,這是山佳給訪客的第一課。

一座因煤而生的車站

山佳車站在 1903 年 10 月設站,最初叫「山仔腳停車場」。「山仔腳」是這一帶的老地名——聚落貼著龜崙嶺的山腳長出來,清治時期是樹林十四庄之一的「山仔腳庄」;月台旁那面寫著「山仔腳驛 1931 年」的紅磚意象牆,用的正是它日本時代的站名。設站的理由很直接:山裡有煤。縱貫鐵路通車後,山仔腳的煤有了送出去的辦法,車站與礦業從此互相餵養——礦場靠車站把煤變成生意,車站靠煤把自己養成一座正式的驛站。

第一代車站因為地勢低窪、常常淹水,1930 年遷到現址興建第二代站房,1931 年完工,也就是今天看到的這一棟。2002 年,它被公告為市定古蹟——理由寫得很清楚:它是臺北到新竹之間,僅存的一座日治時期車站建築。

真正站到它面前,會發現這座小站房在建築上其實下足了功夫。磚造的牆身配上鋼筋混凝土的圈樑,是當年磚木構造過渡到混凝土時代的混合作法;屋頂做成「切角頂」——兩端的山牆頂部被斜切一刀,線條變得溫和——覆著塗刷紅色防水漆的德式水泥瓦,屋脊兩端還立著龍頭魚身、鎮火辟邪的螭吻。候車室外那圈ㄇ字型的外廊最耐看:鋼筋混凝土的廊柱上段是圓柱,用米黃色調的洗石子;下段轉成方柱,換成珊瑚紅色調的洗石子——一根柱子用兩種顏色、兩種斷面,把「柱腳承重、柱身輕盈」的力學直覺直接做給你看。牆體的台度(牆面下緣那一段)也是洗石子,台度以上則是表面凹凸的「德國牆壁」粗面處理。這些語彙拼在一起,就是文化資產紀錄裡說的「日、洋混合風格」——一座為煤而生的三等小站,蓋得比它的身分講究得多。

2011 年,跨站式的新站房啟用,舊站房一度以帆布封存;2017 年,斥資兩千六百萬元的古蹟修復完工,山佳成了縱貫線上少見的「新舊車站並存」現場——新站繼續賣票、通勤、播放到站廣播,舊站房則退休成為展示空間,兩代車站隔著站前廣場對望。

月台旁「山仔腳驛 1931 年」紅磚意象牆。
月台旁的「山仔腳驛 1931 年」紅磚牆。車站的舊名與站房落成的年份,被直接砌進磚裡。
舊站房室內,木窗、磨石子地坪、老自行車與站房模型。
舊站房室內。木窗、磨石子地坪都留著,擺著老自行車與站房模型——退休的車站,變成講自己故事的展場。

站內的陳列很直接地說明了這座車站為什麼存在:一車煤塊。旁邊的歷史展板則把整套運煤系統講得非常具體——礦坑距離山佳車站只有零點三公里,坑底備有運煤台車兩百六十輛,靠人力沿輕便鋼軌把煤推出坑口;地面上另有十五輛台車接駁,把煤送到俗稱「炭鼎」的降煤站,再經水洗槽以水力送到車站後方的堆棧場,由選煤機自動分選,最後靠人力接駁裝上火車。讀完這段再回頭看月台,會忽然明白:這座車站的每一寸,當年都是這條輸送帶的末端。展板上翻拍的老照片裡,日治時期的山佳車站旁就堆著小山一樣的煤。

車站內展示的煤塊近照。
站內展示的煤塊。山佳車站的身世,從這種黑色的石頭開始講。
裝載煤塊的木造礦車展示。
木造煤車。坑底兩百六十輛、地面十五輛——當年就是這樣一車一車,把山裡的煤推到鐵路邊。

月台上還有另一群人:鐵道迷。山佳是縱貫線上少數新舊站房同框的車站,不時有人架著相機等列車進站;依現場規定,也可以換證進月台拍攝。一座百年小站,同時服務著通勤的人、拍火車的人,和來找煤礦記憶的人——三種完全不同的使用者,共用同一座月台,這大概是老車站最好的晚年。

山佳車站月台、鐵軌、電車線與前方的隧道。
月台望向隧道。這條軌道今天仍在運轉——山佳的歷史不是被封存的標本,而是還在使用中的現在進行式。

穿過車站,五分鐘走到礦坑

大豐一號坑距離車站只有約五分鐘步程。而且不必出站繞路——車站內的跨站天橋是開放通行的,不用通過驗票閘門,就能直接走到後站,再沿信和街走進礦業聚落。這個設計值得特別記一筆:它讓車站不只是交通設施,也是前站與後山聚落之間的公共通道,把「穿過車站去找歷史」變成一件毫無門檻的事。

這五分鐘的景觀變化很快:月台、電車線與號誌還在身後,眼前已經換成民宅、整治過的水道,和被植物半掩的坑口。石砌護岸的水道順著坡度穿過聚落,兩旁擺著居民的盆栽與生活用品——這條水,等一下會再出現一次,而且是這篇筆記裡最溫柔的一段。

站內開放通行的跨站天橋與往中山路出口的樓梯。
開放通行的跨站天橋——不用驗票就能穿過車站往後山。這座天橋,就是「逆著煤走」的第一步,也是車站作為公共通道的好示範。
信和街大豐一號坑入口意象牌,帶有礦車與礦工剪影。
信和街上的一號坑入口意象,礦車與礦工的剪影先把故事預告出來。從這裡拐進聚落。
通往一號坑的小路,兩側是民宅與整治過的排水水道。
通往坑口的小路。石砌護岸的水道穿過民宅之間,兩旁是居民的盆栽——這條水的來歷,坑口見分曉。

大豐一號坑:礦坑停止產煤以後

大豐一號坑藏在聚落之間,坑口被青苔、蕨類與岩石半掩,前方放著一塊石製洗衣板。現場的解說牌寫得很平實:大豐一號坑是山佳地區早期三處重要礦坑之一;到了 1984 年,由於開採困難、煤儲量不符經濟效益,以及安全上的理由,政府全面封坑。

「1984」這個年份,值得停下來多讀一遍。那一年是臺灣煤業史上最黑暗、也最關鍵的一年:六月,土城海山煤礦煤塵爆炸,七十多名礦工罹難,其中大多是阿美族礦工;七月,瑞芳煤山煤礦大火,一百零三人死亡,是戰後最嚴重的礦災;十二月,三峽海山一坑災變,再奪走九十三條人命。一年之內,三場礦災、兩百六十餘名礦工死難,行政院在當年八月頒布新的煤業政策——礦業安全優先、輔導收坑轉型、逐步改用進口燃煤。臺灣煤業的終章,就是從那一年開始寫的。大豐一號坑在同一年封坑,帳面上的理由是效益與安全,放回全國的脈絡看,它是整個產業謝幕的其中一景。土城、三峽、樹林同屬海山煤田一帶——那些出事的礦場,就是這裡的鄰居。

但封坑不等於離開,這正是一號坑最動人的地方。坑道停止出煤之後,坑內湧出的泉水積成一池,解說牌接著寫:這裡成了附近住家婦女洗衣、孩童遊憩的場域,「讓大豐一號坑雖已不生產煤礦,仍在當地居民的生活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坑口前那塊石製洗衣板不是布景,是真的被搓洗過幾十年的生活道具。剛剛沿路看到的那條水道,源頭就是這裡——礦坑閉坑之後,反而成了聚落的水源頭。

被青苔、蕨類與岩石包圍的大豐一號坑坑口,前方有石製洗衣板。
大豐一號坑。坑口被青苔與蕨類包住,前方留著石製洗衣板——對礦業史而言是 1984 年封坑的坑口;對居民而言,是一座山裡自然湧出的公共洗衣池。

站在坑口往裡看,積水的坑道延伸進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坑頂與岩壁仍持續滴水,在水面留下一圈一圈細小的波紋。那個畫面有一種奇特的安靜:產業的聲音早就停了,水的聲音還在。

礦坑內的積水,坑頂仍持續滴水,水面泛著波紋。
坑內的泉水。水面延伸進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坑頂的水滴持續落下——敲擊聲與礦車聲消失之後,坑道留下的是水聲。

蓋淡坑:從清同治年間挖起的山

二號坑在更高的山區。從車站步行前往約需二十多分鐘、一路有坡度;這次改開車上山,但附近道路狹窄,並不好停車。這段交通條件本身就是史料——當年的煤,就是從這樣的山路被一車一車推下去的;今天覺得「不好到」的地方,正是產業曾經最深入的地方。

二號坑舊稱「蓋淡坑」,這個名字比大豐煤礦老得多。園區裡那塊 2003 年由當時的樹林市長何玉枝落款的「蓋淡坑史誌」石碑,把來歷刻得清楚:蓋淡坑地處山仔腳的龜崙丘陵南端——也就是今天信和街一帶,「蓋淡坑」同時是這片聚落的老地名;清朝同治末年,此地山區發現礦脈,屬臺灣北部基隆礦脈的支脈,「履經開採,為大豐煤礦,後改勝和煤礦以繼之」。換算下來,這座山從 1870 年代就開始被挖,比山佳設站還早了三十年。日治時期縱貫鐵路開通後,需求大增,開採改以機械深入地下,坑道一路通達龜山的兔子坑;碑文記載,盛產時年產量達三萬公噸,「對地方經濟助益甚鉅」,至民國五十年代才日漸衰微而廢礦。文物館牆上的沿革年表把礦權的身世排得更細:最早的礦權可追溯到 1899 年(明治 32 年),此後隨增資、合併與轉手,礦名一路更迭——山子腳炭坑、大豐炭礦、萬元炭礦,戰後的大豐炭礦股份有限公司,再到 1967 年之後的勝和煤礦。一座坑,換了七、八個名字——礦權會轉手,山不會。

入口牌後方就是福德宮,香火仍然燃著。這裡不是只給遊客看的造景,而是居民還在使用的信仰空間。礦業與土地公的關係在臺灣礦區有很深的淵源——入坑討生活的人,把平安託付給守土地的神——不過福德宮與這座礦場之間確切的歷史,現場沒有留下記載,這裡就不多作推定,只記下眼前的事實:坑口停了,香火沒停。

大豐二號坑入口牌、採礦工具意象與礦工塑像。
二號坑入口。礦工塑像與工具意象把「這裡曾經是誰在工作」先講清楚。
二號坑入口後方的福德宮,香爐仍有香火。
坑口後方的福德宮,香火未斷。坑口停了,香火沒停——這裡不是造景,是還在被使用的地方信仰空間。

園區裡有戴著礦工帽的巨型煤球、礦車與礦工裝置——原本沉重、危險、滿是勞動痕跡的產業,被轉譯成容易親近的角色語言。對這種作法可以有兩種讀法:嚴格一點說,卡通化難免稀釋了勞動的重量;寬容一點說,它讓帶著孩子來的家庭有了停留的理由,而停留,是一切理解的開始。園區選擇了後者,並且把嚴肅的部分交給了石碑與一旁的文物館——輕與重各自有位置,這個分工其實安排得不壞。

戴著礦工帽的巨型煤球角色與煤斗車造景。
戴礦工帽的巨型煤球。沉重的產業被轉譯成可以合照的角色——輕的部分負責讓人停下來,重的部分交給石碑與文物館。
蓋淡坑史誌石碑,旁邊是湧泉與錦鯉水景。
「蓋淡坑史誌」石碑(2003 年立)。清同治末年的礦脈、年產三萬公噸的盛況、通達龜山兔子坑的坑道——歷史刻進石頭,湧泉與錦鯉在旁邊繼續流。

紅磚拱形的坑口裡還鋪著軌道、停著礦車。走進去,環境立刻變了:陰暗、濕滑,水滴從頂上不斷落下,苔蘚與蕨類沿岩壁生長,連解說牌都逐漸被藻類覆蓋——山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把這座坑收回去。停止採煤幾十年後,坑道並沒有沉寂;敲擊聲與礦車聲消失了,留下來的是持續的滴水聲,一滴一滴,像整座礦場還在計時。

紅磚拱形的蓋淡坑(大豐二號坑)坑口,內有軌道與礦車。
蓋淡坑(大豐二號坑)的紅磚拱形坑口。軌道與礦車還在原位,苔蘚與蕨類正沿著岩壁把坑道收回去。
二號坑潮濕的內部,苔蘚與蕨類佈滿岩壁,設有礦工作業模型。
坑道內部:濕滑、滴水、苔蘚與蕨類。礦工作業模型立在其中——當年的工作環境,比任何文字都直接。

一扇關著的門後:煤礦文物紀念館

二號坑旁那棟顯眼的紅磚小屋,是煤礦文物紀念館。抵達時木門關著、現場沒有工作人員,一度以為看不成;試著轉動門把,門沒有上鎖——推門進去、自己打開電燈,昏暗的室內慢慢亮出一整排採礦工具、安全設備、煤礦標本與地方史料。這種「自己推門、自己開燈」的參觀經驗,反而是整趟最難忘的一段:它完全沒有導覽動線、沒有票口、沒有服務台,只有一屋子安安靜靜等人來看的東西——像地方把記憶放在這裡,門虛掩著,信任每一個推門的人。

二號坑旁的紅磚小屋「煤礦文物紀念館」外觀。
煤礦文物紀念館。木門關著但沒有上鎖——推門進去,自己開燈。地方把記憶放在這裡,信任每一個推門的人。

展桌上有雙頭十字鎬與各式鑿具,也有炸藥箱、電池、礦燈、安全帽、防塵口罩——以及自救呼吸器。這些物件放在一起,會修正很多人(包括打過採礦遊戲的人)對「挖礦」的想像:礦工帶進坑裡的從來不只是一把鎬,而是一整套照明、防護、爆破與逃生的系統。挖掘只是工作的一小部分,其餘的裝備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怎麼在地底下活著出來。其中自救呼吸器說得最直接:當坑內缺氧、起火或發生事故,它就是最後一道保命的機會。看過 1984 年那三場礦災的數字,再看展櫃裡這顆小小的呼吸器,會忽然理解它為什麼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展桌上的雙頭十字鎬與早期採煤工具。
雙頭十字鎬與鑿具。挖煤的起點,但遠遠不是全部——其餘的裝備都在回答「怎麼活著出來」。
自救呼吸器、防塵口罩與電池燈組等設備。
自救呼吸器與照明設備。地下勞動的危險,由這些「保命裝備」直接說明。

展桌中央擺著幾籃煤礦,有些煤塊相當大,層理、裂痕與夾雜的岩質都看得清楚。煤在這裡不再是課本裡抽象的黑色燃料,而是一種真的要從岩層裡鑿下來、搬出來、裝上車、運出去的沉重物質——它的每一道層理都是幾百萬年的沉積,而把它從地底換到地面的,是一代一代礦工的身體。牆上的礦場分布圖與年表,則把山佳放回樹林、鶯歌、土城、三峽一帶更大的煤田網絡裡:山佳不是孤立的坑口,而是礦場、輕便軌道、降煤站、車站與縱貫線共同組成的一個節點。讀懂這張圖,就讀懂了半部北臺灣的煤業地理。

可近距離觀看的大型煤礦塊,層理與裂痕清晰。
大型煤塊特寫。層理與裂痕裡,是這整篇文章的主角本人——幾百萬年的沉積,與一代代把它搬出地面的人。

彩繪巷:把地方生活畫回牆上

回到車站周邊,巷弄的民宅外牆上散落著彩繪:理髮廳、老屋、郵筒、農村動物、孩童遊戲——還有礦工推煤車。這條彩繪巷是樹林區公所近年與在地里長、居民合作的成果,牆面是居民主動提供的;主題也不是憑空挑的,柑仔店、礦坑、農村記憶,畫的都是這條街自己的來歷。

「大明星理髮廳」直接借用建築原本的窗戶、屋簷與磚牆,讓真實空間和畫中場景疊在一起,是整條巷子裡最聰明的一面——彩繪最怕變成貼在牆上的貼紙,而它讓牆本身入了畫。而看過文物館裡的礦燈與呼吸器之後,再看那幅礦工推車的壁畫,畫裡的裝備與姿勢忽然都變得具體:那不是一個「懷舊符號」,而是一個裝備清單都對得上的真實工種。這大概就是「先看文物、再看彩繪」這條逆行路線的意外收穫——同一面牆,走過坑口的人和沒走過的人,看到的東西不一樣。

平心而論,這些彩繪的題材與風格並不完全一致:有些緊扣地方歷史,有些比較接近常見的懷舊農村圖案。不過當它們分散在居民仍在生活的巷道裡——門口停著機車、窗台曬著衣服——整體仍構成一種地方重新講述自己故事的方式。不完美,但誠懇;而且因為牆是居民自己讓出來的,這些畫多了一層「地方同意把故事講出來」的意義。

利用老屋窗框與外牆構成的「大明星理髮廳」彩繪。
「大明星理髮廳」。彩繪借用真實的窗戶與磚牆,畫與建築疊在一起——牆本身入了畫,而不是被畫蓋住。
描繪礦工推著滿載煤炭礦車的壁畫。
礦工推煤車的壁畫。看過文物館的裝備之後再看,畫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對得上——這不是懷舊符號,是裝備清單。

鐵道地景公園:煤離開礦場之後

最後一站回到車站旁的山佳鐵道地景公園。2009 年,這一段鐵路截彎取直、改走新線,原本的舊軌道被保留下來,整理成這座沿著鐵軌展開的帶狀公園;2017 年,配合古蹟站房修復完成,兩輛與山佳煤礦史最有關係的車輛,經地方討論後選定進駐——橘色的 DL1044 調動機,與黑色的 35H1304 煤斗車。

這兩輛車的導覽牌寫得極其詳盡,幾乎是兩堂濃縮的鐵道課。DL1044 是臺鐵站場裡的「調動機」——專門在站內移動、編組車輛的小型機具:臺灣北晟重機製造,搭載日野柴油引擎,最高車速每小時十五公里,最大牽引噸數卻有一百五十噸。時速十五公里、拉得動一百五十噸——這組數字就是它一生的寫照:不求快,只求把一車一車的貨編上該去的列車。它 1986 年購進、配發新豐站服役三十年,2016 年報廢後捐贈新北市,最後停在這裡。導覽牌上還有一個可愛的細節:在臺鐵的分類裡,這種調動機屬於「機具」而非「機車」——它跑不了正線,一輩子都在站場裡打轉,卻是每一列貨車出發前的幕後功臣。

35H1304 煤斗車的來歷則更資深。導覽牌寫道:煤斗車是臺鐵各型斗車中歷史最悠久的,英文代號直接用了斗車的「H」,堪稱「斗車之祖」——1955 年臺北機廠製造出第一批 25 噸煤斗車,1959 年起,為了因應火力發電廠與平溪線等礦場的運煤需要,陸續購入 35 噸級煤斗車,到 1994 年,臺鐵的煤斗車總數達四百四十二輛。車體上寬下窄,裝煤有效率、由底部卸煤更有效率——這個形狀就是為煤而生的。後來礦場一座座關閉,臺電改用重油、天然氣發電,運煤市場蕭條,如今臺鐵的煤斗車已全數停用。四百四十二輛,一輛不剩地退出了正線——這節黑色的車,是整個車隊留下來的紀念。

在車站看見煤,在坑口看見煤被挖出來的地方,在文物館理解挖煤需要的工具;到了這座公園,終於看見煤如何接上鐵路系統、離開山佳。這條「逆行」的路,到這裡把最後一塊拼圖放上。

橘色的 DL1044 柴油機械式調動機,後方是黑色煤斗車。
DL1044 調動機:時速十五公里、牽引一百五十噸,在新豐站服役三十年後於 2016 年捐贈新北市。臺鐵把它歸類為「機具」而非「機車」——一輩子沒跑過正線,卻是每列貨車出發前的幕後功臣。
黑色的 35H1304 煤斗車側面。
35H1304 煤斗車:35 噸、H=煤斗車、編號 1304。「斗車之祖」家族的一員——全盛時期臺鐵有四百四十二輛煤斗車,如今全數停用,這一輛是留下來的紀念。
石虎與坐在礦車中的臺灣黑熊雕塑,位於鐵道地景公園。
公園裡坐在礦車上的動物雕塑。沉重的煤斗車旁邊,是給下一代的童趣版本——輕與重,again,各自有位置。

結尾:歷史沒有被收進同一座館

這趟山佳散步,最初只是臨時停留,最後卻走成了一條完整的逆行路線:煤當年從清同治年間就被開挖的山裡出發,經過坑口、台車、炭鼎、水洗槽,抵達車站、離開山佳;今天的人反過來,從車站出發,穿過開放的天橋,沿著聚落與水道走向坑口,再從文物館、彩繪巷一路回到保存鐵道車輛的公園。來回不過幾公里,時間軸卻拉了一百五十年。

山佳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它的歷史並沒有被集中收進一座大型博物館,而是散落在各處,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活著:還在賣票通勤的百年車站、居民巷道裡自己讓出牆面的壁畫、一扇沒上鎖可以推開的文物館木門、持續滴水的坑道、被婦女搓洗過幾十年的石洗衣板,和公園裡慢慢生鏽的調動機與煤斗車。沒有一處需要門票,也沒有一處被圍起來供著——歷史在這裡不是被參觀的對象,而是聚落日常的一部分。必須真的走進去,才會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回去。

從山裡運出的煤,曾經讓山佳車站繁忙起來;煤不再被運走之後,留下來的故事,反而成了重新認識這個地方的入口。同樣是煤與鐵道的故事,前一週在雨中的十分,看到的是它的另一種結局——那條為運煤而築的平溪線,把煤換成了遊客,繼續在河谷裡跑;而在山佳,鐵路還在,煤停了,故事便沉進聚落的巷弄與坑口裡,等人逆著走回去讀。兩種結局沒有優劣,它們只是同一段產業史,在兩個地方留下的不同的背影。

參考資料

  1. 山佳車站|文化部文化資產局國家文化資產網(市定古蹟;1931 年站房、磚造牆身、切角頂、螭吻、洗石子廊柱等建築紀錄)
  2. 山佳車站|新北市觀光旅遊網(2017 年修復、新舊站並存)
  3. 煤礦的發展|樹林・地方知識學(大豐煤礦礦權沿革:1899 年設立礦權、歷次更名至勝和煤礦)
  4. 煤山煤礦礦災|維基百科海山煤礦|維基百科礦工的命也是命|台灣人權促進會(1984 年海山、煤山、海一三大礦災與煤業政策轉向)
  5. 超好拍!樹林山佳街變身 3D 彩繪街|自由時報(區公所與居民合作、牆面由居民提供)
  6. 維基百科〈山佳車站〉〈DL1000 型十噸級調動機〉
  7. 現場解說牌、石碑與展板(大豐一號坑說明牌〔新北市樹林區公所〕、蓋淡坑史誌石碑〔2003〕、山佳車站煤礦歷史展板〔坑底 260 輛台車、炭鼎降煤站、水洗槽等運煤流程〕、煤礦文物紀念館展板、DL1044 調動機導覽牌、35H1304 煤斗車導覽牌)
YENZ JOURNAL

讓值得被留下的內容,擁有能被再次閱讀的形式。

艷世紀將持續記錄品牌美學、文化教育、CSR、網站設計與台灣地方故事,也讓每一則作品背後的思考,成為可被搜尋、引用與分享的長期內容。

BACK TO JOURNAL START A PROJECT